第四章　风松

一 绝

赏樱须待夜，与白酒最宜冰镇是一样的理。城市夜晚的霓虹璀璨，皎白的上一层橘调光，平添几分异世的妖冶。酒后的醉意让他的容更，光转，似坠落的云霞微雨，弥漫着幽梦柔情的暧昧。他站在树底抬望，如的瞳倒映月华。她恍然想起余光中的那句诗，月与之间，他是第三绝。

“喝了酒会有怎样的觉？”她问。

他答：“会想起已经忘记的事。”

她被逗笑，“真的忘记，就再也想不起了吧。”

他陷沉思，“也许会变得更任一。”

“那是怎么样的？”

他不回答，挽着她的手继续往前。

自从方才过路，两人的手牵上就没松开过，哪怕稽得像连婴，行动也诸多不便。

现在该算是怎样的关系？

——外的期间，本不必刻意纠结无关要的名分。

心中隐秘的执拗却绕在勾连的指尖，挥之不去。

他不愿放开她，是怕她多心，凭空将松手的举动理解别的意思？

至于她呢？她才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单纯，而是私心不愿旁人见的他太过自由，所以要像狗狗一样牵在手里。

“你说扫墓，明天早上去？”

他说：“看你，你要想休息，我自己空去趟也行。明天在家陪你。”

她略困惑，“不是为这事特意叫我回来吗？”

“古时候失的妃嫔想到重新见到皇帝，多少会用些手段，制造偶遇、编造借什么的。”

“下午碰到也是你安排好的啊。”

“那个……真是碰巧。本来还说跟晚上跟阮慈吃个饭，但看你心情不好，就回来等你了。”他似觉忽然说起这些婉转的心思太麻，潦草说了两句，逃似的转移话题，“山间的早樱也该开了。”

他说的是墓地后山的风景区。每年同行去扫墓的时候，他若恰好有闲，便会带着她一过去。

也是在那些一起散步的时刻，她会少有地察觉到，他对自己怀着一份说不清不明的依恋。

小孩无论怎样乖巧早熟，对他而言，总归是太过吵闹。他从来不喜小孩，不喜迁就别人放慢脚步，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直到她懂得奥的理。但唯独是她，他希望能多亲近她一。哪怕她是彻彻尾的白痴、捣鬼，扶不起的阿斗，他也会全接受。

这就是所谓血于的亲情？她不信这无聊的说辞。

在她们这个大家里，逢人都在演戏，情缘淡漠已成定局。明面上是一团和气，暗里却相互较劲，谁都不想失了颜面，或教别人占去便宜。

他的依恋反而让她不安，像是蚊叮在上，指甲被隐刺勾破。她宁可装作不知。

即便他不表任何私心，纯粹的慷慨与坦然，她也倍压力。他的真心是很贵重的东西，她不敢不郑重回应。

这对资质愚钝的小孩太难了。她能为他什么？无非是成为理想中知书识礼、秀外慧中的女，最好比当年的他更优秀。如此一来，她或许连起都够不到。

与其最后才知错付，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念想。她不忍看他终于心灰意冷，决定装作不知，无忧无虑当不完的笨小孩。

但现在的她很有兴趣扮演成他期待的模样。

同样在他边，他来主动追求她，或是把她当成没法丢弃的责任，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以前的自己多天真啊。看山是山，是，只会一板一地认清事实，察觉不到细微的差别，也全未想过未来或许也会有一天，她着迷于不属于自己的，疯狂地想得到他。

或许等到午夜十二的法消失，灰姑娘才甘心让生活回归原状。她也会为他演到撑不下去的那一刻。

闲适的散步让思绪溜得很远，未来看不见模样，藏在更远的雾里。

上个月，她为市里的妇女节活动当志愿者，照面形形的年长女。她们亲切地称呼她为“妹妹”，闲时聊了许多人生与情。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以后的事。

女将丈夫与家当成全的意义，并非太过久远的历史。时至今日，也还有知家的女，力行地信奉这价值。决定献给家绝非见识短浅或走投无路，而是于更宏大的野心，因为奇迹从来不是凭空现，总该有人默默牺牲。家人的意义就是如此，她们永远是一的，一个家里，只要有一个人走向更远的世界，所有人都会得救。东亚人的所谓成长，就是明白家备如此的意义。

杳对于成长的想象却恰好相反。所有的路标，无一例外都指向离开家，一个人生活。在过来人的中，这却是一孩气的自私，憨又天真。

“以后总会结婚生，有自己的家呀。”

微妙的笑意刻意不将她尚未知晓的世故说破。她们看向妹妹的神又多几分溺，恍若在说，再过几年就会明白的。

许多难以言喻的堵在心，也许坦率说来，也就畅快了。横竖妹妹童言无忌，说什么都不算失言。只是弯弯绕绕的话一到嘴边，她忽然觉得没必要解释太多。没人想听，想要解释只是内心传教的望在作祟。

她也以为自己会习惯的。可跟鞋磨脚依旧是磨脚。之前被磨泡的地方已经生起一层薄茧，没那么痛，但还是不宜走太多路。

钤的步比平日慢了许多，对只能迈小碎步的她，依然太快。方才在樱树下，她就有些站不稳，却怕与他说了毁气氛，一直咬牙忍着，不敢吱声。忍到现在，却是脚步变形，实在走不动了。

她扶着手边的矮墙放慢脚步，揪着他的衣服停下。

“不舒服吗？”他转回问，“还是走累了？”

他的态度意外关切，反令她不知所措，“没……没事的。”

她悄悄将脚后跟蹬束缚，借力倚着墙面，替双放松，一边又若无其事抬起手，攀上墙后探来的海棠枝。海棠早已谢尽，下只有长成一半的绿叶。

想来想去，她还是没法坦然说来，顺势装成赏景的模样。自己要穿中看不中用的鞋，到来却被折腾得走不动路，怎么想都是孩气的胡闹。

才不想让他知呢。

她将手边的长枝缓缓勾低，打哑谜般地歪问：“同一株树上的枝叶，也会有相见的一日吗？”

“不会。”他答得无比脆，“青溪白石不相望。”

“这是什么？”

只有凭空对话，她没法想象他中的诗句都对应怎样的字。

“小李的一句诗。”

她微微蹙眉，撒：“我一直以为你不喜他的。”

他认真思索片刻，“这么说也没错。不喜他脍炙人的那些句。太直白了，没有意趣。”

“一寸相思一寸灰？”

“此情可待成追忆。”他。

“那你喜什么？”

他张似要作答，却转而反问，“问这个什么？”

“想……大概……”她磨着双膝低下，“大概是想更了解你一。平时你都不怎么开，关于自己的好之类的。”

语声落下，膝边的丝袜还窸窸窣窣相蹭。

“这样啊。”他将手撑在墙面，轻佻地靠近几分，“你想知什么？直接问不就好了。”

三言两语之间，反变成他来她的话。

她别开脸，在他肩边甩手一推，“哪有这样的。”

他笑，“问不吗？不该问的，以前不也问过了？”

“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

他挑起她的下，闭着稍一倾，自然而然就将生气撅起的中。

这猝不及防的一举，顿时将她惊得面红耳赤。

指尖自颈边连移下，惹起一阵酥麻，直到勾着领的纽扣，在只差分寸的界限悄然离去。他的人却借势上前。曲起的小骤然踢上他的边。她无措地伸手，恰巧撞在他掌间，拢住了在。

闹市中央，这垣墙绕成的小巷却格外幽静。远的车喧阗，宛若涨夜渺茫的波声。灯影狭长，游魂样的人比相缠更，袅然失却廓。

再多的浮躁羞恼，一时都如雨后清圆的面，得无比安宁。

什么气都发不来。

“大广众的。”

最后，她嗫嚅着，对他提别扭的抗议。

他的心情变得更好，就着灯下微光，欣赏她阵阵泛红的颊，问：“你害羞了？”

“你是猪。”她踩着他的脚将自己垫，慢一拍地发觉自己忘了穿鞋，脚上只有一层溜溜的丝袜。

这么不像威慑，反而是赤的勾引。

他的手臂盈盈一握，即从后穿过，将柔的腰肢拢掌中。

这下退不得了。

她悄悄收起无可放的手，下意识碰了碰角。

他锐地瞧许多猫腻，换上哄小孩的气，问：“你以前都没接过吻？”

明知无路可退，她还是将脚往回收，只剩脚趾踮在边缘，像踩住中将化的浮冰。他生怕她掉下去，将她往自己这边揽。

叛逆的劲偏在此刻冒来。她掰开他的手钻来，趿拉着鞋退开三步远，皱眉、鼓腮又叉腰，“你少在那小瞧人。”

“说来听听，我怎么小瞧你了？”

“我——”她一气，正打算虚张声势。思绪却被树边飞下的蝴蝶打了岔去，撑满的气势一刹破。忘记原来要说什么了。她回过神，脆破罐破摔起来，用最霸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除了你，我连男人的手都没碰到过。你满意了？”

他神不变，气定神闲走上前来，将她打横抱起，只用一个神就止住她的炸，“我们回家了？”

二 情教育

打车回去的途中下起细雨。车窗像一扇画框，路边的霓虹夜景落其中，在掌间溶化成一片彩。终越来越近，她却不想这么快到家。

在外散步，只须像寻常的情侣或家人，什么都不必多心。陌生人不会知她们的关系。在家就不一样，面对所有熟悉的事，总有回忆涌上心，她倒不知如何与现在的他相。

情对于青期的少年有天然的引。大人却因自己的多虑，怀揣着别扭的态度。既不希望孩一窍不通，缺似的，不知与异保持边界；又不希望孩懂得过多，被不该在这个年龄纠结的事勾去注意，变得不务正业。

自从升二，老师对读闲书愈发锐，一学期之间，没收去一叠的漫画和小说，杳也不得不避着风。但少年的好奇心终究难以压抑。一到放假回家，她反倒废寝忘、报复地读。千篇一律的青文学、推理小说读腻了，就在钤的书架上淘古董名著。

他读书的味着实有些微妙。有的沉重而严肃，关乎宏大的历史，或拷问命运或真理。相比之下，另一些却清汤寡，只有寻常人琐碎枯燥的日常。真要在那些书里找共同，大约是总带着几分清苦的涩味，像默片电影散发着沉静的气质。

年前的一天晚上，她躺在客厅沙发上读《包法利夫人》，碰巧被他瞧见。

她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我吃过晚饭了。这个，你也在外面吃过了吧？”

他：“没有，在公司加班。”

“哦。”她伸了个懒腰下地，捧起书，打算回自己房间。

不意他走上来，拿起她手中的书，看了一封，又意味长打量她，然后一句话没说递还回来。

这本书讲述了有夫之妇憧憬情，最终轨堕落、直至自尽的人生，论内容实在算不得“健康”。如若没有名著的光环，想来大人是绝不乐意孩去读的。但他与一般人不同，或许也会有不同的想法。

她望着他的双，试探：“这本书是你的。”

“嗯，我知。”

他的反应波澜不惊。

她咬思索，“好像……跟我在学校里看的译本，不太一样。”

“这本书有些年了，和新书不一样，也正常。”

他原正打算去厨房。她再次将他叫住，随：“读下来竟然都没什么翻译腔。有时的语言好像太朴实无华——”

说到“朴实无华”四字，他眉心微皱，中闪过一丝嫌弃。她知自己不小心踩了雷，连忙低下，再不敢吱声。

他将这一切看在里，意外没有生气，或像往常那样甩脸走人，反是叹息一声，问：“学校老师让你们看这个？”

她面不改地顺着他的话撒谎，“是啊，还要写读后。”

“看不就别看了。目的只是上作业的话，你知该怎么办吧。”他迟疑再三，轻碰她的后脑勺，略表宽之意。

会错意的温柔令她莫名心堵。原来在他中，自己愚顽怕读文章的形象早已固。她明明在长大，他却对她的成长视若无睹。

少年人的胜负心被激起。她急切地为自己辩白，“我不是看不去。”

他仍固执己见，“不用勉。”

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疲倦地打哈欠，却在一瞬间灵光乍现。这个主意妙，太妙了，她几乎得意得掩不住笑，转着圈到他面前，撒般地轻摇裙摆，“你真奇怪。别人家的家长，看到孩读书，兴都来不及，你反倒劝我不要读。为什么？”

他在沙发坐下，将烟灰缸移到自己面前，摸打火机在手里转，却像忽而想起什么，终于没有烟，轻蔑一笑，“那你读什么名堂来了？”

平淡日常的叙事里，云一般的哀伤低压于天。玛并不是离她太远的人。如若际遇相仿，她或许也渴望类似的放纵，只是未必像书中的玛那样果决、勇敢。或许寻常人潦草、凌、又四不像的一生，就是在缺乏勇气的一念之差里，永远和传奇错过了。

——这些内心的真实受，她不愿分享给任何人。何况是他。抛开父女关系，他就是个无趣的中年大叔。反正他也不会懂，有什么好说的？

她面对着他坐上茶几，望着天板边缘的小灯，敷衍：“舞会那一章写得妙。”

“这也是老师说的？”

闻言，她神一凶，往他腰边踢去，“我就不能自己觉得好？你不是问我读得怎么样？”

“嗯，是我说错了，跟你歉。”

他将青的香烟滤嘴夹在指间，半支起小臂，幽幽然，“不知所以然，却一厢情愿地受引，总觉得很可怜啊。”

她以为他在说玛的事，不假思索反驳：“可怜？我觉得她很勇敢。许多事本就没有别的办法，既然了违反常的事，就会付代价，不是吗？”

“所以更觉可怜了。”他心不在焉地望向别。

她从他忧郁的中望见几分真心，一时间，倒也不那么排斥跟他坐在一块。

她掰过他的手细瞧，“给我看看。这个烟跟以前的不一样，还好看。”

他翻开手掌将烟递去，“这个烟贵，一般谈工作才用。”

“贵的和便宜的烟有什么差别？”她盯着他的侧颜有些神。

“也没太大区别，都是一样的烟草。贵的也许更好一。”

他转回，有些刮目相看地打量她。视线骤然相会。她不禁变得更愣，下意识将自己缩成团，结结地开：“我……我能试着看吗？”

肯定会拒绝吧，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啊，她望见烟盒包装上“烟有害健康”的提示语，心烦意地想。

但这不常理的一，也教他不知所措。他看她的神更复杂了，像是重现方才那句“可怜”的语气，又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溺，仿佛已经瞧见她堕落的途中，自己却浑然不知，无论她提怎样过分的要求，他都会选择纵容，心甘情愿她的共犯。

又或者，他的神本就是诱她堕落的恶兆。

总之，被他这么看着，觉糟糕极了。像是浑的被微雨沾，他还翻来覆去地。

——你过诱骗少女的事吗？如果她的胆再大一，或许已经任地问。她就想撕破他的伪装，明明白白告诉他，别装了，他在外面那些风债，她全都知得一清二楚。

下的光景早已无须言语。

他未尝不解风情。倒映天的双瞳，像吞噬夜空那样，吞噬她心底隐秘的渴望。——也许。擒故纵的回应幽灵般飘。他缓缓倾过，为她烟。

亲昵的距离几乎教两人偎在一起。暗蓝微光升起于仄的夹角，烧上纸的末端，也将天际的星燃，辉采正缀成他中的光亮。她痴然望着他，迟疑又笨拙地咬起滤嘴，才刚一，冲人的烟火气冲嘴里，和咙都被灼痛。她不由地弓，扶着他呛个不停。

“小孩。”他像是才回过神，截过她手中的烟，斜望着窗外了一，叹一片缭绕的烟雾。

她却为此再次错愕了。他竟然在她碰过嘴的烟？大人可以这样吃小孩吃过的东西？可以吗？她知他有洁癖的。

刺激的灼烧还长久留在间，向，渐而化作揪住心脏的缚。窒息的觉就像，从四面八方漫而来，隔了其余的知。唯有心似擂鼓，不甘平淡地轰鸣着，似要冲破一切的垒。

“我不知……会有这么难受。”

他关上亮堂的灯，冷淡应：“早休息吧。”

烟盒被他顺手收走了。她呆呆地倚在台灯旁，一开一合，反反复复，将打火机燃又灭，恍惚想起这样一则新闻——生活失意的中年人，因为无法承受生计的压力、亲人的吵闹，决定在全家团聚的时刻煤气自杀。

然后，她听见厨房响起油烟机运作的呜呜低响。

三 惊梦

雨天的泉表演也未停歇。细密的织成重帘，和着彩灯光的摆动抛向云霄，又似银瓶乍破溅落满地，恰有一抹坠向天主教堂的尖。钟声敲响。恍然抬，她想起《雪国》里火烧雪地、银河倾覆的字句。他也一样心事重重，黯淡的侧影化所有的光。密不透风的悸动又漫上来，锲而不舍叩向心房的边岸，心化成一片狂的鼓声，像是在祝祷邪教的庆典。

原来只要望着他，不烟也会难受。

她半摇下车窗，任由雨丝滴来，犹不死心问：“烟是什么觉？”

“有时就像车一样。小孩不用知。”

他早就忘了以前的事，就她傻乎乎地一直记着。

始料不及一个红灯，她的猝然向前倾去，捂着心，几乎要吐来。

转过这个路就到家了。

她将跟鞋脱下来垫在脚底。

“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下车以后，两人走在小区楼下的林荫路上。轻雷掠着天际驶去，压抑已久的情绪正等待着最后的爆发。

这话要是还不问，到家就再难问。

“也许？”他故意似是而非地回应，反来她话。

她又往他边偎了一，直教他手中的伞斜歪向自己，仰盯着他，“你也会到不安吗？”

他像是听了个冷笑话，轻嗤一声，淡然反问：“我不会吗？”

这淡然里满是习以为常的绝望。他早知她并不将自己放在心上，还以为是一块无悲无喜的石。他是父亲，是监护人，是长辈，照顾她、迁就她、为她付都是理所当然，就算她是白狼，该的事，他也一样会。

一厢情愿去。

因为他也不了解她，只是自以为是地认定她是没有心的小孩，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不是的。

她思索再三，终于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你放任我不，我也不会就怎样了。”

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她自以为已经尽可能说得温和、没有敌意，谁知落在他的耳中，还是逃不过被误解。他又开始怪气，“你是说我了多余的事？”

像踩空了一节楼梯，心突然咯噔一下。素来木讷的她也接不上话来，着裙角别开，“也不是……多余……”

“那是什么？”他问。

她将提在手里的鞋给他，赌气跑雨里，决定一些和以往都不一样的事。她面对他，像散一捧那样张开双手，“想要你来接我，你会找到我。”

站在枝繁叶茂的树底下，只有些微的雨砸在。落微雨青绸伞，大约是文人特有的雅兴。香碎在汽里，染得迷离幽冶。她没能读藏在伞下的语，只见他迈开步走上前。她连忙逃走，故意叛逆气他，一边又忍不住三步一回望他在哪。

现在的自己活像只多胺小怪兽，被千奇百怪的冲动牵引着，上足发条，难以自控，不到坏的那一刻绝不停下。他在后面赶慢赶，又百般提醒。她却自顾自地悠悠然转着，一路来到自家楼下。

一时间，她只顾着看他，忘了看路，还以为自己离台阶尚有好几步远，结果一迈就碰了，重心不稳向前跌去。

嘶——

丝的圆舞曲戛然而止。

小着台阶的棱角一路下地，接着，又是腰上最的一段硌上去。

至少是破了。

他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空双手抱她起来。

“笨。”她知他要怪自己不小心，所以先发制人骂他，“东西，捡起来。”

“现在哪有手捡？”他理直气壮。

“那你就放我下去。”

“你受伤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不碰她的伤。

她气不过，趁他不注意偷吻。他冷不防地转过来，她的便冒失地撞上脸颊。

他早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无谓：“咬我也没用。”

她顿时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没法走路，他八成是故意摆扑克脸，用来掩盖心底的窃喜。

坏男人想的从来都是不让她跑走。

就说哪里怪呢。她这一摔是彻底白给了。

生气。

她的脑又被新冒来的歪脑堵住，大力晃了两把，才终于将事情想通。

也许像现在这样也不是坏事。她伤了，他不得不照看她，两人待在一块是理所当然，再不必挖空心思想借。

真要如此，她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最好是伤动骨，在家中赖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一下班就缠上去，腻在一起酱酱酿酿。十天半个月也不够，她还想在他边赖得更久。如果她索残疾了，生活不能自理，后半生都需要他来照顾……

他会不会也暗暗地这般期待着？

这对二人都算不得好事，却能一劳永逸解决前的烦恼。

与终将熄灭，只有责任能将她们长久的绑在一起。

如果她有了一个小孩，不是什么原因，他的，甚至不是他的，是不是也算非他来照顾不可的“残疾”？

她被自己的想法骤然吓到，揪起一粒纽扣反复挲，却望着那双漂亮的睛，烧起更张狂的邪念，如果反过来，是他此生都离不开她——简直是鬼的诱惑，她刚想来就后悔无比。恐惧像是芒刺在背，她不由地圈他的脖，失神吻上去。

角度合得正好，但他没有与她玩闹的情致，只微微叹气。

她再不像以前那么急，仿佛接吻一定要分谁侵占谁，谁不可救药、求更。此时此刻，她更想寻求一安。只要他还没断念，她就愿意等，愿意像风着易散的，云捧着天上的孤星，仔细描绘角的多情。

晚风轻柔，他角的泪痣坠在心上，涟漪缭了猴从中捞起的月影。

回过神，却是自己的泪止不住往下掉。

自从他以来，她变得多愁善。太难过的事情会哭，太动一样是哭，仿佛这辈注定要来还情债。

他又乐此不疲她的脸，问：“摔疼了？脸突然这么难看？”

“想到一个噩梦，还好你在。”她摇摇，连自己也意外，这回又被脸，竟然没和他二话不说吵起来。

他抱着她缓缓走，“什么样的噩梦？说来就不怕了。”

“不能说。”她羞愧得将埋下。

他会心的轻笑，“我也了一个噩梦。”

她学着他的样，故作老成地叹气，撑不过半秒，又嘟起嘴，“你说，是不是用情更的人，注定要走火？”

他认真思虑许久，“真到那时候，你会来救我吗？”

不觉间已走到家门。将她放下来的时候，他险些又着了她的，被纠缠着偷吻去。

她忽然发觉他低沉的姿态很有风情，不是平日那故意来的媚态，而是看穿了一切、想着怎么看好戏的时候，自然的疏狂放。

狐狸尾掉来了。

四 酒后

“还能走吗？小心。除了还有哪里磕着？沙发上坐一下，我给你上药。”

她不满意地提起一气，“你都不问我痛不痛。”

“痛不痛？”他心不在焉地敷衍。

她气得直扑向沙发，“痛死了，再也起不来了。”

他终于忍不住偷笑，走向房间另一侧，取下放在的药盒，又顺带整好些过期药品，以前她吃剩下的三黄连、鱼肝油，再是藿香正气、第二盒藿香正气，每回买来都只吃得上一两次。再是开、诺氟沙星。接下来该是他的胃药和止痛药了，但他翻来放在另一边，等拿最底下的消毒，又整整齐齐回去。原来他的药都是新的，没过期。

她着一只睛偷瞄许久，他一转过，又将埋下去，“我才不要涂什么红药、紫药，丑死了。”

“哪有那东西，洗净、消个毒而已。”

他走回来，将她蹭掉一半的黑丝剥到脚踝，轻抬她的小，“没有伤动骨吧？”

她没好气：“没有，让你失望了呢。”

“这是什么话？你盼着自己受伤吗？”他试图抱着她翻正卧，她不合地躲向角落。

这下钤也只好不再扰她。

世界安静了。她的脑还烦地嗡嗡作响，又不甘寂寞地暴起来，“我不想上学。受伤了，才好顺理成章待在家里。”

他听得不由一惊，不知所措地撩了撩她的发，“在学校过得不开心吗？还是像以前一样，有人欺负你？”

她双手抱膝，两脚的大拇指十字叠，“那……倒也没有，比以前好多了。新同学对我都好的。毕竟不是实验班了，大家的功利心也没那么重。我的同桌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虽然在学校里很少讲话……”

为掩饰心中的张，她斜望着角落的灯，一脑讲了许多话。他的注意却早被别的事勾去。

雨痕将肩角的衣料染透，贴肌肤，柔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似冰雕被化廓的一角。肩带一丝不苟地直吊起，本不愿隐秘的珍宝现示于他人，却自己将藏宝地的所在卖净。没整理好的碎发沾了，像生的藤蔓附在耳边，委婉言说着少女的与，初尝情事的烦想与遐思。

他试着趁她还放松清理上的伤。手中的动作却更快凌，不知哪里压得重了，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你疼我了。”

“对不起，已经好了。”

他一示弱，两人又不得不像平日那样保持距离，在熟悉的房间里两两相望。起伏、呼失控的痕迹都逃不走，但谁都宁可假装不知。

今晚该再一次吗？也不知他怎样想。现在的她倒是很释然了，光是两人在一起就很好。他若不乐意，她不想一味地任求。或许他也没把小孩说的“想”太当真？

她极力屏息凝神，直到呼有灯影那么细长，“还有……伤。”

“嗯？哪里？”

他没有将转回来。

心脏的搏动几乎令她作痛，她用力下躁动，磕磕：“腰、腰上，也痛。”

许久都没等到回复。她看见，他的结像在吞咽时那样剧烈翻。

然后，又一切恢复如常，他：“那你得自己了。还是说伤在背面，够不到？”

“嗯。”

她迟疑着起裙边，沿着侧缓慢拉，外裙、再是衬裙的薄纱。少女间的寸寸显，泽莹白如玉，柔似新成的藕段。偏有一抹狂的红紫兀立一角，教人不由地心生怜。

他没能掩饰回首那一刹的失神。

雨停了。猫猫又踩着满地的落雨痕，不见首尾地没。有人忘记了关窗。窗外，孤寂的哀鸣此起彼伏，每每听着将要断气，又从另一连绵地续上。

她继续将半边的裙摆推过腰上，几乎能瞧见文的丝边缘。

“这里。”

腰上虽疼，伤得却不重。这一会过去，早已了无痕迹。

他保持着上药时的跪姿，看向“皇帝的新伤”不由愣神，许久才探手，在她腰间漫无目的地轻画，“这里吗？还是这里？”

她早就不记得自己磕在哪。他也丝毫不肯用力，调情似的，只有蜻蜓的勾挑。很快，念又像雨后的苔藓满地发芽，她情不自禁轻一声，将手绕在他的后颈，低低地探领。

时间漏了一拍，指尖的动作随之一顿。他好像意识到自己上当，底神光潋滟，恍然将长睫染得濡，似幽黑的天幕上坠着三两粒星。星星即将坠落，在丝丝掩抑的呼里颤动不已。

他的小女孩又让他左右为难。

那就得更过分一。

她悄悄放开提裙的手，任由布料将他的盖住。

然后，闭上，也放任心彻底脱缰。

他终于没有再让她失望。

纤巧的尖游走上来，双严密无隙地合住，像一双失散的玉佩又找回彼此。伤过的地方果然还是痛的，在他中，烈酒呛般刺痛，烧得，难以息。在久久不至的清甜回甘里酝酿成酸楚，磨了半边。

狂风暴雨下的小破船几近散架。手上下摆一，完好的裙装就被解得不堪蔽。酥半遮半，少女的怯染成烈的胭脂。她难耐地揪椅背，抬手捂住发红的耳朵，盖弥彰地尽了纯真无邪的贪。

浸内的底，洇一团暗痕。情形比以往每一回都更过分，仿佛她生如此，合该被他调教成不知检的模样。

他也乐于看她为自己变得贱放。可就是这样的觉，教她像被蚂蚁咬着，心发酸，又又空，不快极了。她才不想让他轻易如愿。但若反过来，凡事都要和他作对，岂不是又回到从前了？

总之就是不快。

她垂手挡去心的风景，被他捉了现行。

这人真烦。

她腹诽着，几乎又要闹来。两人的手原还僵持不下相互掰着，他嘴上一使坏，她便只有扭动腰肢合的份。可他嫌这样还不足够，直将可怜的遮羞布撕开。手指在边毫无遮拦地打转，他极富耐心勾动她的情，像磨碎一片香泥，刻意吊着，始终只在边缘徘徊，逗着涨的珠，不愿。

他没发觉，无论再怎么隐忍，自己的动作早失了分寸。许是饮了酒的缘故，方才他为她上药时轻时重，就已经显端倪。她当然也清楚，他早就克制不住地想要她，但克制住了。

就算摇摆不定，他作为家中的大人，最后总不会让她的祈愿了无回音。只要放开双手，安然将一切都给他，眨之间，未来就将到渠成地至前。

但这次，她决定些不同的事，亲手争取想要的未来。

两人视线相对，她伸手攀上他的肩，像喝醉了酒一般，柔若无骨地贴向他，却一脚绊上垂落的长毯。沙发的外罩连带着扯，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瓶翻到掉下，满瓶的荧光就像银河那样淌落下来。

没法更多了。她捧起他的侧脸，毫不犹豫覆上那双，勾住尖细腻。

“你想要我吧？是想要的吧？”她摇晃着他的肩，不容置疑地问。

他不假思索回绝：“我没有。”

“还说。”她再次霸地亲吻上去，动手动脚扯他的衣服。然而，手一不小心拂过间，隔衣上那温的度，心有余悸地缓缓停下。

群星环绕在指边，他却绕开它们，咬着下别过，不经意红的耳朵。那模样恍若她在欺负一个良家的人夫。她不知他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一时间玩心大起，铁了心要揩他的油。

她用膝盖抵住他的，就着起的山峦碾磨，又掰回他的面颊，反复展开他蹙起的眉心，明知故问：“很难受吗？”

他不声，她便愈发放肆起来，明知他受不住，偏故意咬他的耳，将若丹砂的耳垂中。

下的又立起几分。

“嗯啊……别闹……”

糊的低语糅杂息声传来，他的反应比她预料的更激烈。无可放的手像蝴蝶振翅那样展向半空，终于迷失方向，停落在她的肩上，也打定了玉石俱焚的主意，一举扒下她的连衣裙。

她下意识地挡住，便见他不乏戏地轻笑，愉悦地眯起。

小、、孩。

他悄悄用语嘲讽，还料定她看不来。

她气得直揪他，“你就不能主动一，坏男人？”

“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