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影本從紙袋裡來，攤在吧檯的大理石檯面上，檯面上那盞昏黃的吊燈剛好照在蘇玲的名字上。酒吧裡的冷氣很足，卻壓不住他掌心的汗。

「以璇。」他開，聲音比平常更痞，卻藏不住顫抖，「四百萬，腎臟移植，辜氏基金會，附約。這些是什麼，妳應該比我更清楚。」

蘇以璇的視線落在那張借據上，雪白的臉在燈光下瞬間沒有血。她放在吧檯上的手指輕輕痙攣，指甲修剪得乾淨，卻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件針織洋裝柔軟地貼在她上，勾勒她飽滿起伏的弧線，珍珠項鍊已經拿掉，脖頸顯得纖細而脆弱。

「你去哪裡找到這個的？」她的聲音細得像要被冷氣散。

「重要嗎？」林紹祺把紙袋裡那張缺頁的影本也推過去，「缺的那一頁，就是妳簽的附約正本，現在鎖在陽明山主臥的保險箱裡對不對？沈曼妮說那是代跟婚姻的複合合約，妳當年用這個換了媽媽的命。」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劃開她十年來用貴婦教養與絲質洋裝層層包裹的傷。蘇以璇的眶一點一點紅起來，卻沒有立刻掉淚，她只是把手拿包抱得更緊，像抱著最後一塊浮木。吧檯的大理石冰涼，她的指尖冰涼，只有那片肌膚因為急促呼而泛起薄紅。

「我沒有別的辦法。」她終於開，聲音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氣，「媽媽在加護病房躺了二十七天，醫生說再不換腎就沒機會了，爸爸走得早，外婆家也沒有錢，學校的老師幫我申請了所有補助，沒有人要理我們。基金會的人是透過醫院的社工來找我的，他們說可以無條件代墊四百萬，只要我願意幫一個忙，幫一個沒有妻的長輩，生一個孩。」

她的肩膀開始抖，針織洋裝的領隨著顫抖微微開，鎖骨那片雪白肌膚與一淡淡的疤，疤很淺，像是多年前打點滴留下的針孔。林紹祺記得那疤，中時她發燒，他陪她去診所，她怕打針，死死抓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手背。

「他們帶我去見辜萬川，那時候他還沒有現在這麼老，穿著西裝，看起來很和氣，說只是想要一個孩，不會勉強我什麼，會給我最好的生活，會讓我繼續念書。」蘇以璇的淚終於掉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進衣領，她卻沒有去，聲音卻越來越清晰，像是把十年來在恆溫二十五度豪宅裡不敢說的話，一次倒來，「聯考前三天，他們讓我在附約上簽字，附約上寫著，我自願與辜萬川先生締結婚姻關係，並合接受人工生醫療，若成功產下活體男嬰，基金會的借款視為贈與，若未能生育，則婚姻關係存續期間，我不得主動提離婚，且不得主張任何夫妻剩餘財產。」

她抬起頭，淚模糊地看著林紹祺，那雙在豪宅裡總是慵懶而空的睛，此刻盛滿愧疚與委屈，「我簽了，媽媽第二週就換到腎，手術很成功，我以為只要生個孩就沒事了。可是我的體質不適合，他們試了三次，取卵、打排卵針，我痛到在床上打滾，還是沒有著床。醫生說我宮內太薄，可能以後都很难自然受。從那之後，他們就不再提生孩的事了，只是讓我當好董事長夫人，穿漂亮的洋裝，陪他們席晚宴，當一個瓶。」

酒吧裡的爵士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有除濕機細微的嗡鳴與她壓抑的啜泣。莫正誠背對著他們，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襯衫下的背影顯得有些僵。林紹祺站在吧檯前，看著這個曾經在中山區私立中走廊上笑得燦爛、會把便當裡的雞夾給他的女孩，如今穿著昂貴的針織洋裝，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心那層痞偵探的殼，像被雨泡爛的紙箱，一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