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這個距離和角度，她不可能看見躲在芒草後的人，可是那種被注視的覺卻無比真實，隔著兩百公尺的空氣、隔著一層防窺玻璃、隔著一支長鏡頭，兩人的視線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了起來。

蘇以璇走到窗邊，伸手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乾淨，貼在玻璃上的時候，絲質睡袍的袖下去，一截纖細的手腕。她沒有拉上窗簾，也沒有後退，只是站在那裡，睛直直看著山坡上那片芒草。林紹祺透過觀景窗看見她的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認了什麼。他的心臟在腔裡狂，撞得肋骨發疼，汗從額頭進睛裡，刺得發酸。十年前的那個午後，她也是這樣站在中山區那所私立中的頂樓，風把她的裙起來，她回頭對他笑，說大學要一起考台北的學校，說以後要一起在台北租一間小房，說她最喜歡他上那菸味混著汗的味。那些話現在聽起來像笑話，卻又像刀一樣準確地進他現在的。

她就那樣站了大約十秒，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林紹祺可以看見她起伏的頻率加快，可以看見她貼在玻璃上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然後她了一個讓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把另一隻手裡的紅酒杯舉起來，對著山坡的方向，對著那片芒草，對著那支長鏡頭，輕輕晃了一下，像是一種致意，又像是一種試探。杯裡的紅酒在燈光下搖晃，映她那張艷麗卻蒼白的臉。她的嘴動了，沒有聲音，可是透過長鏡頭，林紹祺清楚地辨認那個型，是他的名字。紹祺。兩個字，無聲地穿過玻璃，穿過山谷裡濕熱的空氣，砸在他耳上，比任何雷聲都響。

林紹祺的手指終於顫抖著下了快門。快門聲在寂靜的山坡上輕輕響起，連續幾張，每一張都把那個站在落地窗後的女人定格在光元件上。照片裡的她得不真實，像一幅被框在豪宅裡的畫，可是那雙睛卻空得讓人心疼。他放開快門，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休旅車的車門，發沉悶的聲響。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是莫正誠打來的，螢幕上動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可是他沒有接。他的視線沒有離開觀景窗，觀景窗裡的蘇以璇還站在原地，紅酒杯還舉在半空，神已經從試探變成了一種近乎悲傷的確定。她知有人在看她，她知那個人是誰。山谷裡又開始有低沉的雷聲滾動，雨前的風把芒草壓得更低，也把豪宅落地窗上的倒影得晃動起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晃動的倒影裡再次對上，這一次沒有再移開。

雨點開始落下來，細細的，砸在長鏡頭的遮光罩上，砸在休旅車的鐵上，也砸在豪宅那片大的玻璃上，劃一痕。蘇以璇終於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轉走回沙發，卻沒有把窗簾拉上。她背對著落地窗坐下，睡袍的背後因為汗或是體溫而微微貼在背上，勾勒蝴蝶骨的形狀。林紹祺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這十年來他一直在追的到底是什麼，不只是一個失蹤的女友，是一個被資本關進大理石籠裡的靈魂。而現在籠的門對他打開了一條縫，縫隙裡透來的不是光，是更的謎和更燙的慾望。他把相機從腳架上拆下來，用外蓋住，快步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雨刷開始瘋狂擺動，卻刷不掉擋風玻璃上那層因為溫差而起的霧，就像他現在的心，怎麼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後照鏡裡，那棟豪宅的燈光在雨幕裡變得模糊，只有那扇落地窗還亮著，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