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紹祺把焦距慢慢往二樓帶，二樓是臥室區，窗簾半掩，看不見裡面。他又把鏡頭拉回客廳，盯著那扇落地窗，等待那個傳說中七十多歲的董事長現。莫正誠說辜萬川最近常常藉去北投開會，夜不歸營，司機和家都被支開，行蹤成謎。林紹祺的直覺卻告訴他，這種等級的老人不會親自去汽車旅館，他要外遇，只會把人直接帶回家，因為家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敢在董事長的房裡裝監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谷裡的霧被陽光曬得慢慢散開，蟬鳴從林裡炸來，黏在膚上的汗開始發癢。

山谷裡的風把芒草得沙沙作響，雲層又開始聚攏，光線暗下來，豪宅客廳裡的燈光自動亮起，黃的光把那個女人的影裹得更柔和。蘇以璇睜開睛，她沒有看向室內，而是慢慢把頭轉向落地窗，轉向山坡的方向。她的神本來是空的，像是在放空，可是在對上玻璃反的那一瞬間，她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被視線刺到的本能，動在被獵人盯上時才會有的警覺。她微微蹙起眉，站起，赤腳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大的落地窗。林紹祺的呼停住了，他知

相機差一點從腳架上砸下去。林紹祺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觀景窗裡的世界晃了一下，他趕緊用手掌托住鏡頭，才沒有讓幾十萬的材滾下山坡。他的呼變得重，嘴裡叼著的菸掉在泥土裡，火星滋的一聲被濕氣熄滅。十年了，他從十七歲到二十八歲，人生最爛的十年裡，他一直以為她是跟著哪個有錢人跑了，或是了什麼意外，甚至有好幾年他恨她恨到把所有關於她的東西都燒掉，卻又在每一年聯考放榜的那幾天，忍不住去翻舊的畢業紀念冊，盯著她那張穿著制服笑得很靦腆的照片看到天亮。現在她就活生生站在那裡，站在那座恆溫二十五度的大理石客廳裡，穿著一一看就知要價不斐的絲質睡袍，端著紅酒，像個被豢養得很好的金絲雀，成了他委託人辜承瀚中那個年輕的繼母，成了董事長辜萬川的合法妻。

豪宅客廳裡的蘇以璇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山坡上有一支長鏡頭正對著她。她把腳杯放回茶几，杯底與大理石碰撞發清脆的聲響，然後整個人陷進那張米白沙發裡，雙疊，睡袍的下襬順著大開，一大截白得晃的。她仰起頭，閉上睛，像是很疲憊，又像是喝得有點茫，隨著呼緩緩起伏，珍珠項鍊在燈光下反柔和的光。她的側臉比中時更艷麗，線拉長，嘴塗著豆沙，少了當年的清純，多了一種被時間和金錢打磨過的成熟韻味，可是那雙閉著的睛底下，還是藏著當年那個會在自習課偷看他的女孩才有的寂寞。林紹祺的嚨發乾，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敢下快門，這一下去，拍到的不只是委託人要的證據，是他整個青的屍體。

就在他準備把鏡頭收起來換個角度的時候，二樓通往客廳的那旋轉樓梯上，現了一個影。先是一雙，雪白的、修長的、線條飽滿卻又緊緻的，光著腳，腳趾上塗著淡淡的粉指甲油，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沒有聲音。再往上是一件香檳的絲質睡袍，睡袍的材質很薄，很，隨著走動貼在體上，勾勒腰之間那成熟女才有的豐腴曲線，的地方因為布料垂墜而顯得飽滿，腰間的帶鬆鬆繫著，領微微敞開，一截緻的鎖骨和珍珠項鍊的光澤。她的頭髮是波浪長髮，染成棕，髮尾還帶著剛乾的蓬鬆，臉上化著淡妝，卻遮不住那種被豪宅養來的慵懶和空。

林紹祺的手指本來是搭在對焦環上的，看到那雙的時候只是下意識把焦距推近一點，想確認是不是家或是外傭。可是當那張臉轉過來，側著頭把紅酒杯湊到邊輕輕抿了一，再回眸往落地窗外看的時候，他整個後背的汗全豎了起來。那張臉他認得，認得太，到十年來每一次夢、每一次在林森北路的巷裡喝到爛醉、每一次在中同學會名單上看到空缺的那個名字時，都會自動浮現。那是蘇以璇。十七歲時坐在他前座、綁著馬尾、會在午休時把耳機分他一邊聽、會在聯考前夕把手寫的紙條進他屜的那個蘇以璇。那個在聯考前七天無預警人間蒸發、電話打不通、家裡搬空、連導師都說她已經轉學國的那個蘇以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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