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震动。

顾云亭猛地转过。他走回床边，脚步竟有几分常人难以察觉的踉跄。他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的动作因为手指的僵而失败了一次，直到第二次才划开屏幕。

聊天框里，多了一个气泡。

没有对照片里孩睡颜的夸赞，没有对他辛苦照顾的寒暄。只有净净、冷酷到了极致的一行字：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么。”

顾云亭着手机的指骨瞬间泛骇人的惨白。

呼在这一刻停滞。那九个字，像是一排冰冷的长钉，顺着他的瞳孔，一寸一寸地钉死在他的视神经上。

不用还的。

她总是这样决绝的，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连斩断——连一些愧疚的念想，都不给他留。

顾云亭颓然地跌坐在单人沙发上。

手机从掌心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一声闷响。他双手掩住面孔，脊背弯折成一张拉到极限、濒临断裂的弓。窗外的雨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渐渐地，那雨声仿佛穿透了二十五年的时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重的腐朽气味，倒他的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连绵不绝的雨天。

十岁那年。

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轰然坍塌的日。

记忆的闸门被那句“不用还的”暴地撕裂。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褪，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那是顾家老宅偏厅临时搭建的灵堂。厚重的黑帷幕遮天蔽日，将所有的光线拒之门外。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殆尽的线香气味，混合着大量白和黄的因为缺而逐渐腐败的涩苦味。沉闷的哀乐像一把钝锯，在小顾云亭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他穿着一并不合的黑西装，像一个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木然地站在母亲的遗像旁。

周围全是走灯般晃动的人影。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叔伯阿姨，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悲悯，用宽大而冰冷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说着那些他本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节哀顺变。姑姑们坐在不远的太师椅上，用手帕掩着嘴角，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算计与轻蔑。

他的父亲，顾家那个在外面风债不断的家主，只是在灵堂刚布置好时了一面，便借集团有急事匆匆离去。

十岁的顾云亭还不懂得什么是权力的倾轧，他只知，那个会把他抱在膝盖上、上总是带着淡淡药苦味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装在木盒里的名字。他没有哭。泪仿佛在那冰冷的躯被推火化炉的瞬间，就已经彻底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