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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脆弱的不堪一擊(6/6)

第四章-脆弱的不堪一擊

接下來的日裡,江奕可幾乎將自己埋進了琴房,好像只要不停地奏,就能逃離那些失落與混亂。

十二月後,氣溫驟降,挪威的嚴冬正式到來,厚重的白雪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座城市,

把世界染成一種寂靜又冷酷的潔白。街、屋簷、樹梢無一倖免,連時間都像結了冰。那樣的景象,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樣蒼白、沈重、無聲地墜落。

某天傍晚,她從琴房走回宿舍的路上,雪忽然靜靜地落了下來。

細細碎碎的白,漫天飛舞,像是從雲層處撕下來的靜默紙屑,飄滿整個視線。

風很輕,卻冷得刺骨,雪落在她的外上、肩膀上,無聲無息地堆積。

她忽然想起大四的那年天,校園裡滿是油桐盛開的時節,像這時候一樣,像白雪般的佈滿了整個山頭。

而那天午後,下起了突如其來的大雨,自己正躲在騎樓下避雨。

這時竺依撐著傘走過來,衣襬濕了一角,手裡卻多了一朵剛掉落的油桐,雪白的還帶著雨的痕跡。

「妳看,這很像雪吧?」竺依笑著,把放進她掌心。

油桐的觸柔軟,心淡黃,濕潤發亮,像是盛開著的溫柔回憶。

那時的她覺得,是的,很像雪,但比雪還要輕,還要溫。某種不言而喻的告白駐進了她的心上。

她把那朵帶回家,壓進筆記本裡。每天翻開來看的時候,都像被冬日的陽包圍著。

可現在,她站在遙遠的北國街頭,白雪從天而降,滿地潔白卻寒冷無情。

她抬起手掌,想接住一片雪,卻什麼都留不住。

那曾經壓在筆記本裡的,如今早就不知去向。而那個曾笑著把遞給她的人,也不在了。

現在這片雪白,卻格外刺骨寒冷。

雪靜靜落下,她站在雪中,什麼話都說不來,只覺得心臟冷得緊縮,她的心也像一起被埋進了這一場無止盡的寒夜裡。

如此,奕可還是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跑步,回來後就泡一杯黑咖啡,鎖進琴房上好幾個小時。

腫了、嚨痛了,她也不。彷彿只要讓體累到極致,就可以不去想那些難以承受的事。

似乎連她的老師都注意到她的變化。

有天個別課後,主修老師叫住她。

「奕可,等等。」

她背著薩克斯風轉過,看著老師問:「老師,有事嗎?」

?ystein教授的神像在沉思著什麼。他靠在琴房的門邊,看了她一會兒才緩緩開

「妳最近的狀態……好像有點不太對。」

她眉頭一緊,表情卻沒變:「我……最近可能比較累吧,剛好碰上幾個排練撞在一起。」

老師搖了搖頭:「不是‘練不夠’的問題。最近妳連的即興都變得不穩,節奏開始飄,樂句有時候還不知所云,覺心不在焉。我是說真的,妳剛開始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奕可垂下,手指緊緊著背帶。她知老師說的是實話,甚至比她自己察覺得還早。

「……我會再調整的。」

老師沒有立刻回話,而是轉走進琴房,在桌上翻了一下行事曆。

「年底的班級音樂會,我還在猶豫要不要讓妳上台。」

這句話像是箭一樣進她

「妳自己應該也知,妳的狀況沒有準備好。我不希望妳到時候在台上自亂陣腳,也不想妳留下陰影。」

奕可了一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我可以上。」

老師抬起頭,看著她。

「我可以處理好,老師,真的。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調整到位的。」奕可抬起頭,用佈滿血絲的睛看著他。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我會把妳名字留在名單裡。但妳要記住,這不只是上台表演而已,為一個音樂家,對自己的演奏要誠實。妳要是真的準備不夠,我寧願妳先暫停,不要逞強。」

她只是點頭,沒有再說話。

離開琴房後,她走進無人的樓梯間,靠著冰冷的牆坐了下來。

她說自己可以上,但她其實一點也不確定。

她唯一能的,就是不停地練,試圖追趕那條早已偏離軌的軌跡。

可是她發現,越是努力,音樂卻越是遠離她。

氣息不穩、指法卡住、節奏錯拍……有時連自己最擅長的即興段落都變得生

她彷彿失去了與音樂的語言連結,像走進一間熟悉卻聽不懂任何聲音的房間,焦躁又無力。

她開始不理解,甚至在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夠好。

結果,年底的班級音樂會,真的是讓她最難堪的一次。

那天晚上,燈光不算刺,台下觀眾並不多,但在她一走上台的那刻,整個人就像解離般的被空了靈魂,

站在聚光燈下的她,腦中一片空白,雙手冰冷。

樂團的其他人已經就位。舞台左側是鋼琴手,一位瑞典女生,正低頭確認樂譜;鋼琴旁邊是貝斯手,一位芬蘭男生。

後方則是鼓手阿晉。他坐在爵士鼓後面,手中拿著鼓神正穿過燈光望向她。

但阿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望向奕可,試圖用神問她:「妳還好嗎?」

奕可卻沒能回應,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她只是緊握著薩克斯風,努力讓呼穩下來,腳卻像釘在舞台地板上。

但...接下來才是災難的開始。阿晉用鼓節拍後,前奏一下,奕可馬上發現自己的狀態完全不對。

音符明明在腦內熟練到不行,但她的手卻像不屬於自己。從前奏開始就錯了一拍,接著是呼紊亂、

節奏失控,整段solo完全失去表情。她知自己正在崩塌,可她停不下來,只能撐到最後一個音符結束。

結束時,她只聽見一片靜默,沒有人鼓掌,她站在台上,耳邊只聽見自己的心與空氣凝結的聲音。

她目光不敢對上觀眾席,卻還是瞥見導師的表情,說不上是責備,卻是某種說不的不忍。

就連她退場的動作都像失去了指令,只靠著某種機械的本能走下舞台。

整個人像是沉裡,愈走愈冷,每一步都踩在自我否定的泥沼中,連息都帶著羞愧的味

接束後,她在排練室外坐了很久,抱著薩克斯風,外也沒穿,就這樣任由寒氣從腳底滲上來,直到腳趾都麻了。

「妳還好吧?」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阿晉站在她面前,手裡還拿著剛剛的鼓

「嗯……還可以。」奕可聲音啞啞的。

阿晉看著她,試著想讓氣氛輕鬆一點。

「看妳那臉,不會是想要飛回台灣了吧?」他說。

但她卻笑不來,只是搖搖頭。

「我真的不知我來幹嘛的……我連一首曲不好,我到底在堅持什麼?」

阿晉歪著頭看著她,然後慢慢坐到她邊。

「妳知我第一個月也幾乎每天都在打包行李嗎?我覺得全世界都不懂我,主修老師也把我釘得滿頭包,害我連超市都不敢自己去。」

他的睛飄向遠方。

「我爸當初就反對我念音樂,說什麼打鼓是興趣不是飯碗。我那時氣得搬去住,結果第一場正式演……我鼓整段掉到地上,節奏還完全跟樂團其他人對不上,被老師當眾念了一整晚。」

奕可轉頭看他。

「結果呢?」

「結果啊……我當天晚上還是邊哭邊練鼓,練到早上。」

他笑了一下,「也沒什麼英雄故事,只是……我依然還在打鼓啊。」

奕可沒說話。

「妳看,妳留下來了啊,而且這也只是妳在這的第一場演而已,不能代表什麼。」

「是啊,我留下來了……但我不確定還能不能再繼續走下去。」她苦笑。

「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像個失敗者,練習沒有進步,上課聽不懂,還要裝作沒事……」

她用力氣,「竺依說她跟我在一起很累,也許她說得有些理,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我到底憑什麼讓別人愛我……」

阿晉聽著,沒有話,只是輕輕拍拍她的背。

「妳不是一個人,江奕可。妳不是孤軍奮戰,我們是一起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

「妳已經盡力了,畢竟我們是從國外來的,都還在適應這一切。總有一天,妳會在這裡有妳的位置。」

她的眶泛紅,那句話像溫熱的滲進她的

她低下頭,沉默了好久,然後輕聲說:「你會一直在嗎?」

「廢話,我可是陪妳來打國際戰場的。」他笑了笑。

她終於也笑了一下,雖然還帶著些苦澀。

「我……我試著再努力看看。」

「那我們一起熬過去吧。」

隔天一早,阿晉來敲她的門。

「幹嘛一大早就來敲門?」她迷迷糊糊地開門。

「陪妳去輔導中心。」

「啊?」

「我昨天有幫妳預約。學生健康中心的心理師,我想妳可能需要這個,也許有專業的人陪妳聊聊可能會不一樣。」

奕可愣了一下。

「我……」

「放心啦,我會陪妳去。」他補了一句。

她緩緩點了點頭。

「謝謝你。」

那是她這幾天,第一次把「謝謝」說得這麼誠懇。

江奕可坐在學校輔導中心的沙發上,對著心理師說自己最近發生的事。

心理師是一位中年女,聲音輕柔而穩定。

「妳最近的情緒起伏比較大,這是很自然的。遠距離、失戀,加上文化衝擊與環境轉變,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挑戰。」

奕可低著頭:「但我覺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別人好像都適應得很好。」

「不是的。」心理師輕輕一笑,

「很多國際學生都有相同的困擾,特別是像這樣的北歐冬季。日照少,氣候嚴寒,加上語言隔閡、社文化的不同,很容易讓人陷一種低落的情緒狀態。這不是妳一個人的問題,也不是脆弱。」

她遞給奕可一張紙:「這裡有幾項小建議。補充維他命D、多去戶外曬太陽,即使是短時間的散步都好。還有,不需要自己立刻環境,也許重點放在先好好照顧自己的情緒跟生活就好。」

奕可點點頭,忽然鬆了一氣。

「如果妳邊有可以說話的朋友、或是家人願意傾聽,那是最好的。」

「孤單的時候,不要害怕開,沒有人可以永遠自己扛過一切。」

她的聲音溫和卻有力量,那種溫度讓奕可的到溫眶開始發熱,但卻不讓淚掉下來。

「妳已經走得很遠了,奕可。願意來面對,就已經是很重要的一步。」

離開輔導中心後,她走進了一家空無一人的琴房,安靜地坐了一會,然後終於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那是她好幾周以來,第一次主動打給爸爸。

「喂?可可?」那頭的聲音熟悉又帶著關心。

「爸……我……」她話才剛說,聲音就開始哽咽。

「怎麼了?有人欺負妳?還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我只是……真的覺得好難……」

那一瞬間,淚終於潰堤。她把這段日以來的煎熬、文化衝擊、語言壓力,還有失戀的痛,全傾瀉來。

電話那頭靜靜聽著,然後語氣放得很柔:

「哭來沒關係,孩,爸爸知妳一直很努力。留學很難,但妳已經撐過最難的第一段了。」

她哽咽著說:「我真的以為我快撐不下去了……」

「不急,慢慢來。有時候繞一點路也沒關係。」他停頓了一下,笑說:「那個地方雖然又黑又冷,但我女兒還是選擇去了,也還在那裡活著,這就夠了。」

「你要是想回來台灣也可以的,爸爸都在這裡啊。」

「回去台灣要幹嘛,還不就是當一個師嘛……而且我都好不容易來了……」

老江在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忽然嘆了氣。

「哎,那不然妳趕快畢業,回來跟爸爸一起再開一間工作室,取名叫『江江有力』,怎麼樣?」

奕可整個人愣住,一邊哭一邊笑:「……你很煩欸爸……才不要啦什麼爛梗!」

「而且啊,樓下鄰居腰痛已經預約了三年,現在就等妳回來幫她解脫...」

最後奕可終於破涕為笑。

那天晚上,她了一首簡單的曲,沒有技巧,沒有華麗,只是平靜地、慢慢地,她彷彿覺到消失已久的自己,

雖然知自己還有很多日要熬,但還好,她並不孤單。

時間慢慢推進到一月。

北歐的冬天仍未結束,但她的狀態,似乎比當時多了一層沉著穩定。

天氣依然陰暗,日照短得像夢一樣短暫,厚厚的積雪讓門的每一步都顯得格外艱辛。

零下12度的天氣,江奕可穿著厚重的羽絨外,頭上著羊帽,腳上穿著防寒雪靴,整個人包的跟粽一樣。

早晨,她手裡提著薩克斯風正要去琴房,氣息還帶著早晨冷冽的空氣。

自從與竺依電話中分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她們再也沒有聯絡過,對話框永遠停留在那天的最後一句話。

每次奕可打開訊息,心底總忍不住泛起酸澀與刺痛。

有好幾次夜,她甚至想再次打電話過去,卻總是在最後一刻放棄了。

她始終無法完全接受,竺依是真的離開了,還是自己仍困在某個冗長而無盡的夢裡。

聖誕假期過後,新學期開始了。這時學校寄來了一封讓人意外的郵件:

電影樂系與爵士系的「編曲」課,從這學期起將合併授課,變成共同必修。

理由是:「跨領域合作有助於提升學生的音樂視野與編曲實踐能力。」

奕可一開始看到這封信時,雖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但想說可以在課堂上認識到別系有趣的人,也是讓自己走陰霾的好機會。

而當又綾收到這封信後只覺得,

“嗯好吧,雖然跟爵士樂不熟,但多學習不同音樂類型對作曲也是有幫助的。”

這天早上,江奕可依然背著薩克斯風走進新學期的第一堂課,她隨便挑了後排的位置坐下,

環顧四周,大分都是電影樂系的學生,服裝端莊,坐姿筆直,神情也比爵士系的同學緊繃許多。

直到她看到靠窗那排,一熟悉的背影現在視線裡,那頭順直的長髮、冷淡優雅的坐姿、

手邊是一台Ipad,螢幕上是複雜的弦樂總譜。

江奕可愣住。

是她?那個在十一月的宿舍誼廳,讓她當場社死的人。

當時她醉得一塌糊塗,只隱約記得對方的名字叫Elena,然後自己說了許多失禮的話,

接著……對方冷冷地盯了她一,像看到仇人一樣。

“原來她也是音樂院的學生?”

奕可糾結了一下,終究還是站了起來,走過去。

「欸……那個妳叫Elena對吧?,之前在宿舍誼廳的事,我……那天喝太多了,有點失態,想說跟妳個歉。」

對方抬起頭,睛裡沒有太多情緒。她輕輕皺了皺眉。

「你是哪位?」

奕可傻了一下,瞬間明白她不是忘了,而是故意。

「……我是爵士系的江奕可。」

「喔,原來你也是我們音樂院的學生啊。」說完又綾繼續看著IPad。

「嗯,我就想說……上次的事有點尷尬,還是講一下比較好。」

「放心,我本沒放在心上。」又綾的頭沒有抬起,語氣淡淡,「反正爵士的,大分都這樣。」

奕可臉頰微微動。

「這樣是怎樣?」

「自由奔放,不拘形式,酒濃度也比較一點。」

「所以你是覺得我不學無術、只會喝醉亂吼的意思?」

「我沒這樣說啊,只是說比較自由奔放而已,是你自己這樣覺得吧?」

奕可一時間噎住,只能冷冷回了一句:

「所以學作曲的都這麼愛裝冷、講話像吃炸藥一樣?」

「我們只是不喜歡浪費時間。」

兩人之間的火藥味瞬間越積越濃,就在這時,教授走進教室,開啟了課程投影。氣氛這才暫時冷卻。

奕可沉著臉回到座位,但注意力始終被前排那背影引。她明明來上課,卻像進了戰場。

課後,奕可跟阿晉走進學校咖啡廳。窗外還在飄雪,兩人坐在角落一邊取,一邊聊今天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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