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个老古董，给她的千里传音符，她攒起来叠元宝，两只仙鸾给她送信，她喂一通把天生地长的鸾鸟生生噎死了，而我的无能狂怒只能换来那个倔老太太的嗤之以鼻。

悄悄的我亲娘跑了，正如她悄悄的来，她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留下一个无家可归的我面对这恐怖的事实：我叫了十三年娘亲的人竟然连一丝丝亲戚都攀不上。

“不一样不一样，”我咬着牙连忙撇清关系，一颗拳拳红心向太，“她婴宁跑了，我才不跑呢，您就当行善积德，下辈我芽雪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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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盯着我，一张脸死微澜：“真是和你娘一样，尊严都不要了，为了活什么都能来。”

我当时简直不可理喻，你还是个寡妇呢，你还是多可怜可怜自己吧！

她浑酒气，睡朦胧，看看我，又看看床，说：“能不能别来这一。”

那时她急着回家，或许是急着奔向她此生最大的厄运，她牵着引绳在一侧走着，我骑上小驴。

等我娘提来一木桶井，“嘭”得往地上一放，开始用抹布清理门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她咬牙切齿青暴起，不知是因为活太用力还是脑太愤怒。

是啊，谁稀罕呢，她才三十岁，祖上五百多亩田，人称园使，给皇帝老儿上供的，虽不是富埒陶白之家，也家底殷实，她嘛要养情敌的儿，掰掰手指，最起码还要养七年！

以前我要哭，如果不是他人好言相劝或者磕歉我是绝不会好的，但那天我无师自通地收住了泪，所谓一夜长大，真不缓冲，一个无忧无虑的无知少年稀里哗啦地丧失了他的青年华，变得不苟言笑，如丧考妣。事实上在左邻右舍看来，一个家了这样的变故，郁郁寡一才符合常识：家里的太和野士跑了，我们娘俩都受其害，她们殊不知，婴宁就是和我亲爹跑的！我是加害者之一！

“有没有一可能，一开始我在和你说废话的时候，就没有打算扔掉你？”

“晚安，娘亲。”

我把信收起来，山脚的驿站早已堪称是断残垣了，逮着这么原始的通信方法用，除了我娘还有谁呢？

这萧瑟肃杀的氛围我们维持了很久，就像院里突然挖了一个人的骸骨，虽然迅速埋上了，甚至院的树开了，结了果，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的知底下埋着什么，看见，看见果，想的却是底下那惊惧的骸骨，我们的伤都没有愈合，行拥抱只会让血粘黏，再重新血来罢了。

粥确实有些，我抻长了琵琶袖慎重地裹住，慢慢把东西送到她的床。

“你刚刚不是吃了一堆东西吗？还饿就去同学家蹭一顿，反正你明天不上学，我要去睡觉了，不要打扰我。”

自从我亲娘和我亲爹私奔了之后，嗤之以鼻已经成了她的被动技能。

可我娘从来不说个话多的人，别的白驹生下来就会指江山，激扬文字，就她三放不一个闷，我师尊都说，绕是他活了那么久，比我娘更窝的白驹，世间少见。

打开印戳，白亮轻薄的纸立刻卖起自己的芬芳，峰主忍不住问：“谁的信啊，好难得的味。”

八十年过去，我仍记得那是一次平常的旬假，我上了九天学，脑已经不甚清醒，对着即将满绿意的女人无理取闹。

刚到家门，就见木门上书：

“不要这么早表忠心，很轻浮。”她把抹布扔桶里要屋时，我不依不饶地抱住她的腰，嚎啕大哭起来，她应该很烦，一直等到我声音渐渐弱下去才开，捂着半张脸有些颓唐。

大概她是个正人君，那些寄人篱下委曲求全之举在她里肯定有如戏瘾大发，稽又可笑，索死赖脸一吧，我小声问：“大家都知吗？”

我暗自好笑，派倒是文质彬彬，可她把我的名字都写错了！我小字芽雪，她把芽的芽写成了牙牙学语的牙！

谁能复述我当时的心情？甚至我自己都有忘了我是多么羞耻，恼怒，但莫名安心。

我心肝脾肺俱是一颤，顷刻跪在她面前手忙脚地去抢抹布：“你不要杀我，我会帮你活的，我帮你看圃，我给你养老送终。”

“我是个大人，大人是不会让孩承担事情的结果的，但是我今天真的很累，也真的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甚至卖粥那个女人，一向凶悍古怪，都对我说：这么漂亮的孩，你娘怎么舍得让你来打粥，来，小心，和你娘两个人好好过，哈。

我问我怎么办。

“知什么？”

从古至今上下千里，哪有人会愿意替背叛自己的人养孩，甚至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一方面我怕她留着我当人质折磨，一方面又无可去，我生母向来离经叛神神叨叨，把我推火坑她也浑然不觉。

回首三山何，闻群仙笑我，要我俱还。念牙雪，襟袖上，空惹啼痕。挥手从此去，蓬莱五千里，翳凤更骖鸾。

我娘不屑一顾：“你说的这些我通通不稀罕。”

她一一地把字撂下，没事人一样推门屋，我站在门槛前犹豫不前，剩下的几胡饼已经凉了，像块烂布。

“就……”我面无表情，“我不是你亲生的。”

那时不过申时，她竟然要去睡觉，但我不敢提任何异议。

这不难理解：在我舞勺之年，十月怀胎哭着喊着把我生来的那个女人趁着旬假我娘接我下太学的间隙，就那么灵灵跑了，和十三年前在她肚里恶毒地播，转就丢下她求仙问的东隅跑了。

“你娘，和你亲爹私奔了，一脚把我踢开了。”

“怎么可能，说这些什么。”她语气生。

世这一大的失败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我只能从学业上下苦功夫，隔天我闻起舞，温习过书本后早早去集市给她买粥，夹咸菜缀，我到底是被到大的，非常不适应气哄哄，地面油腻的早市，所有人的语气都带着看闹不嫌事大的关切：你怎么一个人来啊，以后啥和你娘在一起，听到没？

“晚安，那个，我以后还叫你娘吗？”

有了这样的狗血剧情，在话本里我必然是复仇男主的存在，我会被生父从修界赶来的仇敌试图斩草除，四逃亡下悬崖后竟发现秘境，里面会有个不世的大乘缠着我不放，无数妖男仙女为我两肋刀，最后我傲立群仙之巅桀桀桀地大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笑着笑着我忍不住低声啜泣。我娘从来没有用那么刻薄的语气和我说过话，她什么都依我，是个绝对的慈母，我那个不着调的亲娘婴宁就指责过，自古慈母多败儿，当时我还以为我是她的亲儿，她对我好是天经地义的，到来和和的一家三是假象，她们两个心知肚明，只有我活在她们心编织的脆弱谎言里。

如果名捕来探查一番，这错字说不定就是一场谋财害命案件的关键，足以说明我亲娘被胁迫还留下线索什么的，但很可惜，她神经大条，没有那么缜密的心思，她只是跑路心切，毕竟，家里距离太学来回一炷香都不到。

墨尚且淋漓，歪七劣八往木淌，我娘盯着那鬼画符好久，突然转蔑视地盯着我：“我早知，你不是我的。”

如果娘亲投畜生，我是不是就不用给她了？

[§

我刚吃完烧鹅，满手油，又说要吃胡饼，她掏铜板时嘟囔的一句真能吃被我锐地捕捉并抗议。

天甲峰峰主告知我有封俗世的来信，刚刚他来时山脚落雪，那信匣，一副独自苍老的小模样，捎掉浮雪，漆面有“邬琊血”字样的刻小篆，他本来就闲得，自然乐意携着匣上山青鸟殷勤为探看一番。

“你觉得呢。”

她恶狠狠地把布扔里，溅起好的，而她的笑比十二月的井更冷：“你睛瞎了看不来？你被她扔给我了！”

“您行行好，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发卖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