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妖。

丑姑捡到大侠那天，大雨下了三天三夜不停歇。血和泥土混在一，他奄奄一息躺在雨中，她起先没留意，险些一脚踩在脸上。

阿很想拦住孩们，告诉他们不要唱了，底不是河伯，是只害人的妖。可是她发不声，使不力，只能焦灼地盯着女孩离河岸越来越近。

60.生世

“丑八怪！丑八怪！打死你个丑八怪！”

“不知谁这么记恨你。”丑姑摘下竹筐，摸一柄小铜镜迎向日，铜镜顷刻照得雪亮，“能看见光吗？”

她的女儿，生来就是希望。

秦知月闻声抢门来，张开双手挡在二人中间：“师弟不要激动，现在你听我说，你之前命垂危，药石罔效。我们走投无路，行割开了你的乾坤袋，找到一枚带血的药，索喂了下去。”

“后来再无人见过她，至今没她的消息。”秦知月柔声，“话说回来，你们方才争论欺师灭祖，究竟怎么回事……”

邱宁嗫嚅：“当时师弟你病情危重，事态急，我们只来得及宣布死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家以为没救了，谁知你居然一天天好起来。我们猜，这药八成是阿临行前留给你的。”

真是古怪。阿暗想，这么冷的天，河即便不冻，面也该浮着冰碴才是。再定睛一望，底另有天。

一声清越铮鸣，寒光划过，邱宁乍着双手步步后退。林寂只着一层单衫，跌跌撞撞下床，剑尖对准邱宁膛，“祖师生前教导我们的话，你难都忘了不成！”

“师弟你要什么！”秦知月惊呼。

“我的睛，怎么会……你给我吃了什么？！”他如遭雷击，双手发麻，一阵一阵发冷，“说啊，究竟吃了什么！”

冷，好冷……

女孩的忽地扭晃了一下，脖颈绵无力，显然昏过去了。蒙布条挣得松脱，一阵河风掠过，布条将将自面上落，一副英气的眉，俊秀的——

石土块呼啸而来，阿熟练地侧躲避。乡野顽童无知，下手使真劲儿，有几块正打在肩，着实有几分疼痛。她看了那些顽孩童几，捞过河上漂浮的木盆，将洗净的衣裳一一拧，连盆一齐端走。

邱宁如坠冰窟，秦知月听了，不住地拭泪。

是她的脸。

邱宁瞥秦知月一，继续：“知月说，仿着民间冲喜的法，提前放死讯，或可冲过这一劫。若是冲过去了，日后向众人慢慢解释。”

所以她格外喜那位侠客，双目失明的侠客，他不嫌弃她。

阿脑中嗡然作响，前一，随即堕黑暗。

“师弟你睛才刚好些，切莫发怒动气。”邱宁劝，“我这般实是无奈之举呀。”

他睡得太久，一觉醒来天翻地覆。邱宁带领陵山派遁结界避世，而阿呢，谁来护她？她如今在何，是死是活？近乡情怯的悲愁在尖了几，苦涩一圈一圈开。他不敢推演，不敢追问，生怕撬什么神魂俱灭、尸骨无存之语。

“堂堂陵山派掌门，久病不愈，多年寒毒竟由一只妖解去。此事若传扬开来，不仅于师弟你清名有损，亦教世人看轻我们陵山派。先前你一怒砸毁五毒教山门，已然惹不少言蜚语。师弟素来为人清正，我这都是为你好哇。”邱宁字字恳切，紫铜面胀得通红。

“那药名为炎火丹，乃是松柏之妻为解其夫寒毒，以五天材地宝炼造而成。数年前，我只前往翻斗山寻药，恰巧此药早时被阿吞下腹中。其时药力化她周气脉，行恐伤及本元。而杀了她炼化妖尸，有负于救命之恩，是以迁延如此。”林寂叹，“可叹邱掌门一片苦心，此毒毒古怪，稀世罕见，哪里是她一只小虎妖能解得了的。至于五毒教，其治下松散，德行有亏，纵容弟关押猥亵他人妻室。如若阿当日折辱而死，无人救我命，岂有今时之情状。”

朔风卷起雪片，纷纷杂杂都扑到脸上来。这回她听得分明，那是千万女恸哭悲泣。大小油锅煎熬过大半生，临了只有几滴泪，好哭这一世痛憾。

“新嫁娘，新嫁娘。三朵红上，金线绣只大凤凰。新嫁娘，新嫁娘，鲤鱼驮着轿来，此去莫要把家想。新嫁娘，新嫁娘，嫁给河伯娘娘。保我来年无患，谷满斗来粮满仓。”

她自幼失祜，村里的老郎中把她捡回家抚养成人。自幼不知父母姓氏籍贯，面上天生一搭青胎记，村里人一一个“丑姑”“丑姑”地叫，这名字就传开了。

她无措地看着自己透明的躯，明明来的不是神魂吗？她的神魂没有用吗……

“罢了。”林寂收起剑，颓然跌坐回原，“此事外人知晓多少？”

一拜天地，二拜堂。新郎官起不得，小厮死着公的脑袋同她对拜。房焚着的香，药气年日久，谁不知大少爷害痨病，半只脚迈鬼门关。

林寂早如一阵风般地去了。

林寂动动，发不声音。

“为何？”

林寂猛地扯落白绫。光影浅浅，替舞动，朦胧不清。他与五彩斑斓人世隔一层雾，斑驳而模糊。

凭着老郎中仙逝前留下的方剂，她是把他的命保住了，只是毒侵七窍，双目失明无法复原。他说仇人下手，能保下命实属不易。

林寂闻言，只是冷笑。

……

她嗫嚅半晌，大侠摸到她的衣袖，轻轻向前牵了牵。用剑的手长满老茧，又厚又，但她没有躲，任凭手指在她光洁细的面颊上轻柔拂过。

“祖师有言：凡民有急，先人后己。林某谢过邱掌门保全我派一片苦心，然你勾结，暗中构陷兄弟门派，致使五毒教、云宗尽数覆灭，通天剑宗宗主首异，妻女不堪投自尽，浣门与玉山庄皆是女修，当日不敌兵为其俘虏，何等惨烈光景，你并非不知！”林寂起整饬衣衫，“请恕林某愚钝，不再冠陵山派名号。”

大侠摇：“我听见他们叫你丑姑，实在荒谬。心地良善之人，如何会丑？”

……

抓活，等一会儿还要山采药呢。

百年好合，早生贵，吉祥话是带刺的荆条。她睡在半死的人侧，红烛照，宵正好。泪珠孤凄凄耳朵，她暗暗握住裙底事先藏好的剪刀，双一闭，银牙一咬，暮便沉沉翻涌上来。

她不喜规矩束缚，要像飞鸟一般自由；她不愿盲婚哑嫁，夜夜给死鬼填床；她自恨容貌丑陋，不得夫家喜；她抱怨力气太小，整天挨打受骂；她折断偷学写字的树枝，凭什么男孩才能上学堂；她饿得前贴后背，梦都想吃弟弟碗里的大米饭；她躲在没人的角落，怕极了继父伸向她裙下的大手；她撕碎卖契，她扯断裹脚布，她烧毁织布机，她砍断贞节牌坊——轰隆一声响，葬塘、桶、火堆的女婴不会说话，一声一声尖叫哭嚎。

“分明是人。”他说。

阿猛地睁开睛，前一片漆黑，双手双脚被绑缚，动弹不得。她下意识挣扎，不料猛一冲，神识先自撞了来。

“此乃欺师灭祖之重罪，你怎可如此！”

“顾左右而言他。”林寂也不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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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忽然猛地一阵眩，这情景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她是丑姑，恍惚间又不是她，树叶黄了又绿，谢了又红，夏秋冬飞也似地转，那盲侠客躲藏不成，被仇家追杀至山涧绝。他为保丑姑命，与仇家缠斗在一，尔后双双坠崖。

千千万万个她，千千万万愿望、血泪、遗憾、憧憬，诞育成翻斗山中一声微小的、绒绒的哭啼。她是鲜活血，是老虎而非人，可那又如何？

三香忽忽悠悠熄灭，浅白香灰无声断折。他们抬起女孩向河边走，阿本能地想扑上去阻拦，却扑了个空。

篝火劈劈啪啪迸溅火星，长案摆着各瓜果米蔬，当中安放一座三脚香炉，整整齐齐着三大香。数九寒冬天气，滴成冰，女孩只着贴里衣，遮蔽双五大绑，冻得四肢僵发紫，连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长案之下，满地人黑压压跪倒一片。为首的满白发，中不住地唱念。长案与香炉正对一条大河。时夜半，河如墨，波涛拍打堤岸，一刻不歇。

她的女儿丽壮、无拘无束、聪慧善良。

阿坐轿闷得气短，一颗心抖在腔里左右碰。她抿，拼命不叫自己吐来。从旁伸过一截红绸，要她挽在手心，她战战兢兢挪动脚步。鞋尖缀指大的珍珠，是那家儿送了来，买她命的财。

红烛摇动，珠翠琳琅。面前糊着一块黏稠刺目的红膏，严丝合抹去五官。人来人往，影影绰绰，瞪大睛只依稀抓得住喜娘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