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小听了，几乎噙着泪。周瘦鹃便笑话她：“好好的你哭什么？你只要记得，只许给你弟弟送个糕。余下的钱，你自己好好地攒下来。我知你当初被卖到迟家，并不是签的死契，所以总有自由的那一日。等你从迟家去了，用攒下来的钱谋个生，或者面风光的嫁个好人家，那都是好的。”

周瘦鹃看的竟有些发愣，她从没见过这样孤冽的人。

女人整个的脸型像是被凌的，然而望过去，又是一张标准的瓜脸。她那上颌起初是少女般圆，近年来渐渐的尖了。秀像是剪开的两长条，终年蕴着雾气，中一个幽幽的世界，里面“沉鱼落雁，闭月羞”，能勾人魂魄。但你要是定睛的望一，却还能看到其中隐隐的波澜，微微地透凄清来，有一荒漠又易碎的神气。

周瘦鹃站在这一间卧房的中央，把这房里的枝枝节节——惘惘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了过去。

阿小不同，尽有个不成的弟弟，可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在朝她招手。

周瘦鹃对着镜坐在那里，端相着镜里的女人

周瘦鹃坐在梳妆台前，默数着敲门声，心里擂鼓似的。她一时还未准备好去面对这个世界里突然冒来的纷杂人事，不肯下去，便推胃气疼不起床。

娣娣又奉了迟太太的命令上来叫大少下去吃饭。

周瘦鹃笑：“给你了你便拿着。两个月的月钱，是借给你的。剩下的嘛——你服侍了我这么些年，我知你跟着我受了不少的委屈，也都怪我从前不中用，这是我的一儿小心意，你千万收下。”

“可是，可是……大少，我……我受不起呀！我方才……方才差儿就……”

那一个晚上，她开始痛恨自己的那一少不更事的卑微。

另一方面，周瘦鹃看到阿小，便像是看到自己一般。从前的那个世界里，父亲在她三岁那年走山路摔断了，从此生计的着落都落在了她母亲的上，她作为长姊，下有一个不懂事的弟弟，随着年岁渐长，家里的劳动力便只有母亲和她。她从小便知生活的艰难，所以一直以来拼了命的读书工作，只想要人地，让家人过上好日。

“估

却见到周瘦鹃病歪歪的躺在床上，嘴微微泛着白。迟太太亦有些慌神，走了两步到床前，问：“这是怎么了？”

阿小便停住了话，掀起衣襟来了睛，破涕为笑，对着她这位大少千恩万谢的告辞了去。

她和城市里的那一白里透红的姑娘小不同，她们是粉蒸，透着腾腾的生气，而周瘦鹃在镜里看到的这一女人的，却单寒极了，尘脱俗的映在这腰圆的镜里。

旋即她却不由得咧嘴笑开，不怎样，现在这个人的是属于自己的了。她笑笑地望着镜里自己的倒影，小声的谢起写这本言情的作者。

她从镜里望见自己，愣了一愣，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她听到声音，骇了一，赶忙蹑手蹑脚的跑到了床上，盖好了被，用一嗡嗡的声音，无力的向门外：“太太，我胃里不大舒服，想歇一歇。”

为什么要把幸福寄托在他人上？为什么不自立自？自立自到把幸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瘦鹃抿着嘴笑了，手抵在下颌骨，打趣：“怎么？嫌少？”

迟太太顿时把脸一沉，拖长了声气说：“哦，又胃气疼啦？”

她有多久不曾落泪了？上一次让泪放肆的溢眶，好像还是十来年前与当时的男友分手的时候，坐在异乡冷清的大街上痛哭了一夜。

而前的这个女人，简直是语言描述不来的那一，让周瘦鹃也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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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偷东西，理应是要罚的。可周瘦鹃知迟家这风气由来已久，不光是阿小，便是金凤、娣娣她们这些跟在迟太太边侍奉的“红人”，也总是隔三差五的从迟家带了东西送到自己家里。

她便立起来去一旁的大衣柜里抱一个巧的箱笼。她知这箱笼里藏了许多的“宝藏”。她从里取了一笔钱，到阿小手里。阿小竟吃了一惊，不敢置信的望着她的脸发呆。

鼻还是翘的鼻，山虽不很，是典型的黄人的样，然而胜在鼻梁悬直，鼻尖小巧，微微的有些，像是滴不滴的滴。嘴小小的，线清晰，珠微凸，周瘦鹃不由得想到了那么一句诗——“樱桃樊素”。

瘦鹃又接着：“至于你那个弟弟——用钱嘛来得个会用。他今日大喜，你替我买盒糕送过去。这糕，我不是为了他买的，是看在你的面上。人家都晓得你是服侍我的丫，我不能叫你空手回去，丢了我的脸面。”

阿小红了脸，颤抖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在从前的那个世界里，周瘦鹃只能算是中庸之姿，但好在气质众，才勉混得了一个“女”的名号。

周瘦鹃愿意为了阿小再造一个梦，来完成自己心中的那再难填平的遗憾。

对于阿小突如其来的这一坦白，周瘦鹃反倒一愣，好半晌，她才上前拍了拍阿小的肩，轻声：“我知——我知。你快家去吧，别让你们亲戚等太久了。”

整一日都未曾见她下楼来向自己问安，迟太太觉得这媳妇分明是拿了架，便领着金凤、娣娣一同到楼上去看她。

她这么想着，不觉心一阵心酸，两行泪直下来。

她啪嗒一声便把妆奁合上了。

周瘦鹃本应是三十二岁了，而她寄托的这个，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四五左右的年纪。“真年轻啊！”周瘦鹃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脸，一会儿又摸摸两条皙白的手臂，叹。

娣娣下了楼，原话带到了迟太太耳里。

梳妆台设在靠窗的地方，桌上除了支着一面腰圆大镜，就只剩下一只妆奁，她打开来看了看，果然，里的珠宝首饰寡淡的可怜。

然而她终于挣了大钱了，也给老家的父母、弟弟重新盖了一栋大房，生活也再也不是只求温饱，她却这么遗憾的离开了……

渐渐地了夜，窗上面落了一层濛濛的月光，窗帘还是只挂起了一半，一动不动的维持着迟秉文早上走时的样。

阿小忙不迭的摇，解释：“不不不，实在是——太多了。少，我每月的月钱并没有这样多。”

迟太太冷笑一声，叫金凤拿了钥匙来，把门打开了。

她的躯亦是端正的，那一把纤瘦的腰和孩似的萌芽的，越发衬得她那一不人间烟火的淡漠神秘。她的肌肤，终年养在闺里，从前是白得像磁，现在由磁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