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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齐慎沉默片刻,大概猜灾民会怎么答,但还是问了:“灾民怎么答?”

与此同时,江南三千钱可活杀一人吃,灾民争抢那一黏土,只为了苟活一两日;若是再等等,等到冬天降雪,长安城外又是无数冻死的枯骨。

崔适一愣,抬:“我……”

第80章鱼汤

“我……”崔适哪儿能把实话说来,憋了一会儿,憋个哭嗝,“我……我饿了。”

“怎么?”李齐慎,“易?”

“菜人?”

“是,不能。困厄至此,我们什么都不能。”李齐慎说,“我看过历年的记载,江南的天气有迹可循,五六月有梅雨,之后夏旱,到**月又有雨,再之后多晴天。今年不曾降雨,故而大旱,其实前两年就有这征兆,恐怕再之后,旱情还会更严重。”

谢忘之:“……”

“……江南大旱,米粮断绝,鱼虾死尽,河浑浊不可饮。繁之到时,举目四望,尽是不能吃的枯草,土地裂,能吃的东西都吃净了,树剥得净净。”崔适低下,神晦暗不明,“灾民无可去,路上多饿殍,还有饿极土者。那土原本是烧瓷用的,不能吃,只胀腹,排不来就是活活憋死的命。即使如此,也多的是争抢吃土的饥民。”

,沉默片刻:“这是你吃的?”

李齐慎弯腰,摸了煤球一把:“不如想想,若真到了那时,能些什么。”

双方隔着石桌对峙,过了小半刻,崔适忽然松了浑的力气:“今年江南大旱,你知吗?”

“是。”李齐慎不咸不淡,“不过它好像讨厌橙丝的味儿,不肯吃。”

“知。”

“郡王,郡王……人人啊。”他颤着嗓,“我又如何?你又如何?”

“不行?”李齐慎还是漫不经心的调

“树吃尽,土也吃尽,剩下的……”崔适缓缓抬,接着说,“就是人了。”

崔适盯着李齐慎,牙关咬,咬合的犬齿轻轻颤着,简直是要相互磨穿。他本来是那长相,尾略略一挑,就有些轻佻,但他这么咬着牙,眶通红,居然像是愤恨至极的蛮

他看着崔适,“赈灾的钱粮遭盘剥是常态,可我们又能如何?就算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你我困在长安城,还想如何?”

放在少时,崔适哭成这模样,他再冷情也会动容,说不定会拍拍伴读的肩膀,但现在他不会。局势如此,困顿僵持,哭是最没用的事情,他语气清淡,“你来找我,对着这盘鱼脍发脾气,为的就是这个?”

“……猫吃的?”崔适一惊。

崔适看看桌上的鱼脍,再看看李齐慎,死死咬着牙。

他顿了顿,“繁之说,还有灾民抢黏土,互相厮杀致死的。他想拦,问灾民知不知这土腹不能排,吃了就只能等着憋死。”

“三千钱,可得一个成年女。人也得活杀,先断两臂,再把人吊起来,一刀刀片。人还活着,血淋淋的,片先下锅,煮来给钱的人吃。”崔适猛地抬,“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要三千钱,三千!这是买卖,这是杀人吗?这是凌迟……是凌迟啊!”

“……抱歉。”崔适沉默很久,抹了一把脸,“是我冲动了。兀自哭嚎,有什么用呢。”

“去赈灾的是繁之,这两天刚回来,和我说了。”

“不止。已经用不着易了,繁之去的地方尚且还好,到受灾更重的地方,饿的奄奄一息的人边上一群人侯着,就等着饿死后分。”崔适说,“还有菜人。”

崔适没反应过来他中的“那时”是个什么,开着的院门走过来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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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崔适终于崩溃了。

“朝我发脾气容易,拿鱼脍砸我脸上都行。可就算你砸了,就算我没让厨片这条鱼,这鱼难能到灾民的手里?”李齐慎没给他接着说的机会,“你拆了这王府,拆下来的木料,能到灾民手里么?”

“是啊,你又如何,我又如何?”李齐慎却很冷静。

崔适提到的是叶简,算是这个年纪正经郎君的代表,没借长安叶氏的势,规规矩矩靠科举的官。江南大旱两月,灾民颠沛离,人一饿,什么事儿都来,能去跑一趟,可见是有胆量的。

“状况至此,赈灾的钱粮还层层盘剥,到江南,一碗薄粥里要掺半碗的砂石!衢州人人,繁之刚到,刺史居然公然问繁之,要不要瓜分赈灾的钱粮!”

“不是。”

这谎撒得实在不行,明人一看就

堂堂清河崔氏的,且还在朝为官,能饿得哭成这寒碜样,谢忘之傻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看向李齐慎:“那……我借个厨房?”

李齐慎和叶简不熟,倒也佩服:“他说了什么?”

“……不吃土,当即饿死;吃了这土,”崔适闭了闭,“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李齐慎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白日里门都大开着,谢忘之又有允许,一贯不用通报,直接就能来。她没听见两人先前的话,但总觉得院里气氛古怪,忍不住多看了崔适几

李齐慎丝毫不慌,一面喂猫,一面漫不经心地看回去。

说到这里,他骤然激动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神平静的郎君。崔适生来多情,玩的也是一支笔,从叶简中听到只言片语,远不及江南当地的惨烈,也够他眶通红,泪成串地掉下来。

他不太擅长遮掩,李齐慎一看就明白,但他没在意,只说:“若是想打架,我奉陪。不过打之前想明白,你到底在气什么。”

“……不能。”崔适喃喃。

清河崔氏,是当朝最显赫的世家,前二十年长在长安城里,只见繁华富庶,乍听见叶简中描述的东西,得他辗转反侧犹如火灼。江南大旱至此,长安城里的世家权贵却像是不知,宴席如,新片的鱼脍、新杀的羊羔,一不动,原样丢去,在土里发臭,引来成群的苍蝇盘旋。

江南鱼米之乡,诗词文赋里多的是夸赞江南风光,再说如何富足,百里广池,采莲采菱,却没想到一场大旱,如今是这个惨烈的模样。

李齐慎没答话。

崔适吞咽一下,抬看着隔着石桌的郎君:“你,用金齑玉鲙,喂猫?”

崔适脸上的泪痕还没净,谢忘之再看看边上一脸平静的李齐慎,有懵:“……呀,郎君这是哭了吗?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吗,这么伤心?”

他扫过桌上用来喂猫的金齑玉鲙,忽然伏在桌上,肩膀颤抖,先是克制的呜呜咽咽,再之后就是崩溃的大哭,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院里盘旋,听得人先是骨悚然,再就是肝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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