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告诉过她，如今市面不好，房难以手。而她显然又是将他说过的话原样奉还，唐竞看着电报苦笑，心想这位小怕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好好与他说话了，偏生要这样别扭下去，损着他，吊着他，与他周旋。

“以后怕是会更多吧。”吴予培轻叹一声，余下半句没说来——总有一天，这些远洋邮带来的会是真正一无所有的难民。

“你接下去打算什么？”陈佐鸣问吴予培。

许是这话说得实在语无次，周兮看着他笑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近。“嘘——”她对他，伸手在他上，而后移开手指，印上一个吻。那个吻芬芳而微温，留在他官的印象之上，如此真切，经久不去。

饶是这样，唐竞还是难以想象这位吴先生坐在麻将桌边上的情景。

然而，才刚转要走，大学城邮电局的职员翻了翻手中一叠信件，又叫住她：“小，还有一封电报，也是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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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予培在一旁解释：“德国新总理上台，我们坐的这艘船上有很多那边逃难来的犹太人。”

唐竞听见这一叹，不禁想起自己在报纸上读到过的一句话——战争来的时候，人人都要逃难，但阔人逃难总比蚁民方便，可以坐飞机，乘大船，而蚁民只得一副两条，一步一步走过去。

所有的决定，其实都是一瞬间的。唐竞忽然明白，自己还是得在这座城中继续待下去，哪怕数年以来他一直谋划着一场彻底而突然的逃亡，但至少现在，他还走不了。

也是在那一夜的梦里，他又回到浅湾的那个傍晚，周兮才刚告诉他，她要回法国去。

了码，三人上了汽车，往毕勋路去。唐竞替吴氏夫妇找的房就在那里，那是法租界里的一条小路，路两边大多是住宅，十分幽静。

“你也会打牌？”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夜席散，他从吴家来，便去了电报局，借着报平安的因，拍了一封电报去里昂。那封电报上写着；吴氏夫妇已到上海，居毕勋路，要不要同他们邻居？

那文章的主旨大约还是为了表达对贫民的同情，但唐竞却从中悟另一层理来，当大厦倾覆，其实没有任何人可以从中幸免。而他这样的市侩，也如这芸芸众生一样，哪里担得起那般奢侈，可以夸下海护另一个人万全？欧洲，抑或是上海，其实都一样。

叫唐竞担心的是另一些事，比如郑瑜那桩两面通吃的案，比如大华饭店那场夜宴上各同行的反应。朱斯年这样的老江湖尚且看不过，若是换吴予培，怕是更加要杠起来。结果如何，难以预料。

这下又到周兮觉得没意思，她在里昂收到电报，看见这句话回话，便挂下面孔。原本只是想他一句真话，谁知这市侩竟真的跟她讨论起生意经来？！

周兮诧异，返回来接过一看，这一封仍旧是一句话，亦自那市侩之手，却与以往的任何一次

“怎么不会？”吴予培笑着反问，“在日内瓦的时候，还不全都靠打牌聊解乡愁。”

陈佐鸣却是自嘲一笑，：“我正好与你相反，下个月就要回法政大学教书去了。”

只要有你在，他们尽拿别人开刀，也不敢对我什么——所幸，他还记着朱斯年说过的那句话。虽然他也知，这份荫蔽说到底还是来自于他后的穆先生。

“沈医生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有分不清。”唐竞玩笑，心里却在想，这个地方分明就是他理想中家的样，不是豪华饭店里地毯铺满的一个间，也不是园独栋的小公馆，只是城市里安居的一隅，关起门来就只有自家人。

汽车拐一新式里，唐竞停了车下去，响十七号院门外的电铃，新雇的苏州娘姨来开门，迎了这一行人去。房是并立式，前后都有小园，楼下两厢一间，楼上也是两厢一间。且是这几年才新建起来，里面钢窗蜡地，一应设施俱全。吴予培问唐竞费与租金，唐竞只说改天再算。

沈应秋作为此地新到的女主人，一路看着，十分满意，对唐竞笑：“要是老吴自己找房，都不会这么妥帖。”

这一次，他终于开对她坦白：“我舍不得你走，但你不用听我的，你应该去。”

唐竞在旁听着，已经记起那句话来——银钱上最好，良心上最坏。但此时的陈佐鸣本无意针砭时事，只是笑答：“我这人惫懒，还是呆在大学更合适一。一个礼拜上三五堂课，周末约人到家里打麻将。老吴你要是礼拜天得闲，也去我那里转转吧。我的牌友多，说不定可以介绍生意给你。”

唐竞这才明白，再看那些人衣着面，有不少从等、二等通来，又：“相比老早俄国逃过来的那些，倒还不太像难民。”

其实，下辞了官职律师的人几多，大都得风生起。吴予培也不会例外，原本的好名声还在那里摆着，人人都记得这个“国民大律师”，记得那几桩轰动沪上的大公案。这事务所倘若重新开起来，生意自然是不用愁的。

这邀请若是搁在别人上，倒也正常。但前这二位不一样，可见陈佐鸣真是因为郑瑜那件事倒足了胃。更叫唐竞意外的是，吴予培欣然应下。

“当然是真的，”陈佐鸣，“聘书都已经接了。”

话说得极其隐晦，却也是长久以来的第一次，他为周兮规划一个可期的未来，对她说：我等着你回来。

娘姨事得力，晚餐很快准备好。吴予培自然留唐竞吃饭，又打电话叫来陈佐鸣一起聚一聚。一顿饭吃完还嫌聊得不够，三个男人又去书房叙旧。

第二天夜里，唐竞接到里昂发来的回电。

“你这是为什么呢？”吴予培不懂。

“真的假的？”吴予培才刚回来，许多事并不清楚，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自是意外。

“自然还是执业律师，”吴先生回答，“我这个人除去这一行，似乎也不了别的了。”

狭长的一张电报纸上写着：时局动，此时置产？

他倒也不介意，顺着她的意思回复：正因为时局动，房价下行，而逃难迁租界者众，租金便又企。此时置产，以后就算不好手，留着收租总归是不用发愁的。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时不时被逮捕的所谓赤分。沪战已经过去，但下的上海其实并不太平，因为租界政治上的中立地位，不少抗日救国集会在这里举行。巡捕房或于治安考量，或因为华界当局的贿赂，常有抓捕行动，各莫须有的罪名都能被罗织上去。唐竞几乎已经预见，吴予培碰到这事一定会牵扯去，一定又会说一声“我责无旁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