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内室传重落地的声响，沈秋帘连忙赶了过去。

一掀帘，便见房中那八仙过海的青瓷瓶被抛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谢陌就站在一地碎瓷片中，呆愣愣地，过了半晌才抬起，望着她，慢慢地：“谢随……他来过了。”

“娘这几日……睡得好吗？”

***

虽然她从没有见过谢随，对于谢随的一切，她都只能凭想象去揣、去应，但她总是相信，谢随不会是谢陌这样的人。

沈秋帘看着前这个眉英俊而眸光冷的男人，一颗心慢慢地下沉，一直沉到了渊底。

“还有你找的那几个船夫，是好得很，但怎么脑就那么笨？我同他们说救人，他们就当真给我救人？！”谢陌越想越怒，“我早就让你去跟他们提清楚，长江上万顷波涛，何不可以埋人？！”

她听说延陵侯与他的大哥，容貌是有七分相似的。

那把长刀，竟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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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上的重重博山,仍有不绝的烟雾缭绕着盘旋上升。佛前的香，气味郁得就好像另一个世界,就好像那青黑的瓦、雕的门扇、庄重的陈设，其实全都不属于这座延陵侯府一般。

她从嫁来侯府的那一日起，就时常会想，如果自己嫁的不是谢陌而是谢随，一切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沈秋帘一惊，当即奔向那墙上的方屉，屉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留下。即使是她，也知这意味着多么严重的事情。

那目光如针，刺得沈秋帘心中发凉。

“侯爷说的是……”沈秋帘低着半在地，一手撑着地，一手执着绢帕抹着泪，声音也压得轻轻的，“是妾……没有好侯爷吩咐的事情，妾愿……以死谢罪……”

母亲曾经是如何养育他、教导他，如何牵着他从蹒跚学步到年少成名,在他离家的时候,母亲尚还只是个优雅的妇人，鬓边甚至不见一缕白发；但现在,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却已是那么地苍老，苍老得好像已换了个人一般。

谢随握了刀,觉到这把刀的重量，就仿佛觉到了自己人生的重量。

大床底下的机括弹开，洁白的墙上渐渐凸来一个小小的方屉。

沈秋帘的眸光黯了黯，好像是在这一刻，才终于觉得这个厉内荏的男人有些可怜，但她也终究只是说：“没关系的，侯爷。我们还有下一步的……”

沈秋帘拨亮了灯芯，一时房中灯光大耀，将两个人的影都拓印得格外地大、也格外地漆黑。她拿起桌上尚未读完的书卷，而谢陌已经走到了内室里去。

十五年来，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

谢陌攥了她的手，陡然望向她。

“娘这几日……睡得很好。”她回答，“再没有夜半醒来过，白日里也安安静静的。她好像也不再认识我了。”

片刻之后，夫妻两人回到了卧房中。

“死就不必了！”谢陌大声。

也不知念念那边甩脱了跟踪没有，他心中挂念着，便也不回地掠过了那红莲黯淡的园。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可是她转，看向惨淡而立的谢陌，心却又有些想笑。

她闭上睛，慢慢地倚谢陌的怀中，脸上还带着火辣辣的掌印。谢陌揽住她的肩膀，满意地拍了拍。

他中的光突然灭了。

谢随站在廊下，听见主堂中传来低低的念经声。

她朝谢陌走过去，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瓷片，而后轻轻抱住了他，像哄孩一样拍拍他的背，温和地：“没关系的，我们还有下一步的……”

他真的,已经离开家、离开母亲,太久、太久了啊。

在刀柄上轻轻一,刀就弹来寸许,刹那间闪现青的夺目光芒,然而也只是刹那——立刻就又被藏了鞘中。

第四十七章——王侯家（二）

自从将谢随关那座牢以来，他每天晚上，都要去看一看谢随的那把长刀，才能安心睡。

他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我早该想到的……”谢陌的声音却在发抖，“这本就是他的房间，就连这暗格，也是他自己设计的！这本就是他的……”

那个男人，肯为了自己的家人逃半生，肯为了一个小姑娘赴汤蹈火，但是谢陌，他不会的。

其实记忆早就应该模糊了的——

谢陌现在还会温柔地对她说话，小心翼翼地替她去泪，只是因为她对他还有用。

微弯。这大约就是谢陌了，除了他，没有人敢在侯府里这样大小声的。

满一本正经的谎言，一转就心安理得地背叛，他不是他大哥，他不傻。

她看起来那么楚楚可怜，让谢陌觉得自己好像对她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你哭什么？！”谢陌几步抢到沈秋帘面前，抬手又想打她，但见她这梨带雨的面庞，又下不去手了，“我让你将谢随的所在告诉那个小妮，本意是要那两个人都去死！结果现在呢？那两个人居然都活过来了？！

谢陌叹了气，蹲下，伸手指，轻轻地给她去了泪，柔声：“别哭了，嗯？还说什么以死谢罪，你可是我延陵侯府的正牌夫人，你死了我怎么办？”

谢陌慢慢地：“好。”俄而，他又惨笑声，“好啊，好！”

然而在经过最末那座佛堂时,他的脚步却还是顿了一下。

可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个女人的笑容和泪，全都只是她的武而已，没有一一滴会是真的。

你已经夺走了他的一切，却连一把刀也不愿让他带去吗？

接着，便听见女人的啜泣声。细细密密，凄凄惨惨，但却没有什么辩解。

黑沉沉的刀鞘，仿佛与夜为一。

他站在沈秋帘面前，“你抬起来。”

只是看到那个方屉，谢陌中已经亮起了近乎狂的光。他走过去，将那方屉一把——

沈秋帘便抬起了。

47.第4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