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儿黑得早，此时不过酉时刚过一刻，天却已经暗下来了，寒风冷飕飕的，程盈盈穿得单薄，全都在打颤，闻言低声劝：“娘，你莫要如此说，祖母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他随意瞄了一，这一看去立顿住了视线。晏回把程盈盈上下一打量，忽的偏过，以酒盏掩着问唐宛宛：“她上穿的衣裳，你是不是也有一件？”

只有陛下的声音传至：“程家女御前失仪，罚闭门思过三月。”

这么想着，程周氏抹抹角，拍拍女儿的手说：“我儿放宽心，不这回成与不成，娘都绝不再让你被那老东西拿着，娘就是跟你外祖家借嫁妆也要把你风风光光嫁去，不要那老东西一文钱，我看她还敢拦？”

程盈盈被汤面粥泼了一。托盘上的碗碟汤匙连番落，满地狼藉。

——堂堂的一等公府，太后娘娘的娘家人，却要使让孙女去勾引外孙的下作手段。这要是青梅竹两小无猜也算是一桩事，可程家老夫人这么多年是将这长房孙姑娘的亲事在手里，几次三番想往里人都被太后堵了回去。

唐宛宛一都不开心，嘴瘪得快能挂个油瓶了，闻言只得勉挤了一个笑来。

正当此时，却见程盈盈微颔首，再抬时嫣然一笑，这笑直直撞了晏回里。晏回一时惊愕，连手中酒盏都被碎了，盯着程盈盈仔细打量好半晌，又扭回看着唐宛宛：“你给朕笑一个看看。”

晏回跟己公公使了个，叫他上前来耳语了两句。不过片刻功夫，又有两列女呈着菜肴上来了。

大殿之上陡然静了下来，丝竹之声停了，众人也都不敢作声了。一片死寂中，程盈盈愣在当场怔怔神，浑浑噩噩连跪下请罪都忘了。

虽然笑得很假，可这也足够晏回分辨了。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她是不是你们女学班的学生？”

德妃受若惊了好一会儿，然而在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她才发现陛下只往左后首偏，脖都快扭成两截了，死活不往她这边瞅一的！

待酒过三巡，钟鼓司的歌舞放在前抛砖引玉，随后跟往年一样是名门贵女表演才艺，有的当场提笔作画，有的诵诗写词，有的甚至跟西边来的洋人学过，奏一模样古怪的乐……都是别心裁。

以往每年都是陛下独自一人坐在上首，德妃都是跟其他嫔妃一样分坐下首的。今年德妃的位次却被放下了晏回右后侧，德妃又是诧异又是喜，连钟昭仪、冯人一都或真心或假意地祝她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程国丈捋捋胡，又往上首瞧去。

程姑娘虽的是情奔放的胡舞，却是穿着大盛朝规规矩矩的百褶如意裙的，既不媚俗又不死板，手腕上串着的银铃叮叮作响，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而呈膳的几位女训练有素，又事先得了吩咐，俱默不作声地跪倒在地，愈发显得程盈盈这一声尖叫刺耳。

程国丈与自家长对视一，都暗暗。殊不知旁座人的心中却尽是鄙夷，只当笑料看了。

再联想到前些时候宛宛说过有人跟她撞了衣裳，这何止是学她穿衣裳啊，简直连梳妆打扮、走姿段全学了个透啊！要不是宛宛已经被他睡了三个多月，上的每一寸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换个别人来怕是都得分辨好一会儿。

唐宛宛把自己最不喜吃的西芹夹了好几到他碟里，以一声尾音拖长的“哼”了回应。

这还是回有官家姑娘在宴上胡舞，别的姑娘大都在私底下学，真正在人前的却没有几个，怕被人指指。故而宴上众人都来了兴致。

心中思量暂且不提，此时只说他孙女程盈盈的这段胡人舞，是苦练一年才成的，当真是十分得，十分得妙。程国丈左右扭了扭四下一扫，席上的男客们大多也不眨地看着，连酒盏勺筷都放下了，可见得是真的好。

“……”唐宛宛幽怨地瞅他一。

程国丈丝毫不知他们所想，若是有那读心术的能耐，指不定要跟他们对骂上了。

今日她盛装打扮了一顿，可这会儿只剩满肚火气了。陛下只在开宴的时候给她夹了一筷菜，微微笑说“妃慢用”。

程盈盈是靠后场的，额心一朵朱砂的红梅钿，原本不甚的脸立增不少。

晏回望着下首的程盈盈，了一气。

唐宛宛愈发幽怨地瞅他一，酸溜溜嘟囔了一句：“陛下看得这么仔细……哼！”

晏回摆正了，愈发细致地去瞧程盈盈，又问：“她腕上的银铃串儿，是不是你也有一样的？还有她上那发式，那不是你边的丫鬟自己琢磨来的新式样吗？怎么她也一模一样？”

而问题就在这儿。程盈盈舞得专注，前响亮的丝竹之声把后女行过的声音都盖了个严实，上菜的女已经走到她后，正要从她旁过去时，程盈盈一个漂亮的回旋，广袖将女手中的托盘带倒了。

别提多心了。

晏回一向不喜歌舞，倒不是有什么大上的原因，只是因为奏乐的乐师都坐在他下首两侧，声音愈发嘈得慌，直听得人想皱眉，一场宴下来他总得耳鸣一晚上。

大冷天的，御厨心烹调了一天的珍馐早成了冷炙，怕失了味又不能上火，一向没多少人动筷，惯例是最后还要上些腾腾的粥、汤面和饺。

——这说明什么？太后压瞧不上啊！

两旁的人打着笑脸迎上前来，程盈盈望了望灯火通明的保和殿，眸中有向往、有茫然，亦有畏惧。她把掌心贴在脸上了冻僵的脸颊，低声喃喃：“不成与不成，都是我的命。”

啧，膈应死了。

——这真是极不开心的。

*

这上菜的顺序也有讲究，从殿外步的两行女中行在前的那些个，她们要端着红木托盘一路走到殿首，最先给妃和一品要员上菜，后的女才能陆续将菜肴放上桌。至于陛下吃的，跟官员吃的不是一个份例，自不必提。

练琴，后来又让她学钟昭仪读遍诗书、学冯人练舞，这会儿见里了新人，又要盈盈跟着学人家穿衣打扮了。至今盈盈十六了，愣是连一门亲事都许不成，瞅着就要无人问津了，谁家娘的能不恨？

这类的年宴，太上皇和太后一般不会席，皇儿早已能独当一面，他们来不免喧宾夺主，因此只在后跟几位太妃设个小宴一起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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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程盈盈一声惊叫。今日为了舞，她本就穿得轻便，有了衣裳的遮挡虽不会伤，却也得疼那么一阵。何况她猛地受了惊，一声尖叫是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