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带回来的钱有多有少。除了钱，偶尔还会带回一两本旧书，放在奉书房里，让她不至于丢掉肚里的墨。有时他还会买回几个，或是几两，请全婆婆炖来，加在她的晚饭里。

杜浒慢条斯理地啃着炊饼就咸菜，说：“工地里一顿饭，我白天已经吃够了。”

咬了一，才觉自己太过猴急，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举起右手，把剩下的半块糖凑到杜浒鼻底下，说：“你也吃。”

“不言寝不语，赶吃，吃完还有功课，别想偷懒。”

杜浒哈哈一笑，压低声音说：“说来惭愧，当初朝廷封我作什么兵架阁的时候，也不见得就比现在开心了。现在有钱了，以后你想要

奉书见他终于妥协，这才抿嘴一笑，“你也不能饿着自己啊。要是你饿倒了，挣不来钱，那我可连咸菜也吃不上啦。”

现在他雇了一个耳聋的老仆妇，三天来一次，虎虎地些洗衣、补之类的活计，奉书叫她全婆婆。他还收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学徒，便是当日门迎接他们的小厮，教些收药看药、买卖记账之类的能耐，也使唤他些杂活重活。这个小学徒，奉书叫他小六哥。小六哥人机灵，就是不太勤快，活时每每偷懒，徐伯便生起气来，骂他小兔崽，有时候还会拿扫帚打他。当然徐伯年纪大了，又走不动路，也从没打得太重过。

奉书的手指碰到他的嘴，燥的，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不知多久没喝了，脸又是一红，心中暗自后悔：“嗓都冒烟了，还怎么吃糖？难怪一个劲儿的不要。”连忙掉就跑，给他端来一碗凉白开。杜浒接过来一饮而尽。

奉书想不来为什么会有人不吃糖，忽然脸一红，想：“他是嫌这块让我咬过了。”赶左手把整个袋捧着给他，说：“糖是你买的，你拿一个尝尝嘛。”

“真的？你白天也有吃？”

她又一下想起什么，抬问：“贵不贵？这吃的，……了多少钱？”

杜浒正吞呢，听她这么一说，猛地呛了一，连声笑：“你肚里倒盘算得清楚！”扒了几饭，又自言自语地：“只是这蒙古皇帝价的印钞票，得钱越来越不值钱啦，今年的价比去年生生涨了一倍，也不知什么时候，咱们就吃不上啦。嘿，嘿，要钱，得赶，不能省。”

杜浒笑：“真成了账的了，明儿就该给你买个算盘。”说着，把碗放下，从怀里摸钱袋，朝她一抛，“掂掂！今天都监郭守敬来视察工程，见我活得又快又好，亲升了我作小队长，工钱加一倍呢。”

奉书心里想：“小六哥也是徒弟，我也是徒弟。我这个徒弟的，可比他舒服多啦。师父和徐伯一样，如今也是孤一人，是不是也把我当亲闺女待？”

“太平药铺”的生意不算兴旺，也不算冷清，每天稀稀拉拉的也有四五十个客人，大分是汉人，却也有不少蒙古人和回人。徐伯说，城里虽有蒙医、回医为本族人诊治，但开药方来，病人家多半也会到汉人药铺里抓药。因为蒙古人是不开药铺的，他们大多数在皇、军队、官府供职。而回回人善于经商，则多半被委派以收税、财务方面的官职。

杜浒住她的手，冷笑：“刚才还跟小猪似的，这么快就变猫儿了？”

奉书听不太明白，不知他是不是在抱怨。

可是徐伯打归打，骂归骂，有时候闲下来，却会坐在竹椅上，拉着小六哥的手，泪汪汪地跟他叙说他的几个师兄师——也就是徐伯死去的儿女儿——是多么乖巧懂事，说自己如今孤一人，收一个学徒，那是要当亲儿看待，将来要传授衣钵的。小六哥也被他说得哀伤了，连连称是，第二天活便会格外卖力些，不过也仅限于第二天而已。

第85章为他人役，心随万里驰

奉书心中有些不快，想：“还把我当小孩糊。”伸筷把剩下的两块拨到杜浒碗里，说：“你吃。”

奉书一把接住，见他咧开一张嘴，兴得像个小孩，忍不住好笑：“我是什么呢，原来是升官发财，恭喜恭喜。”

但她觉得他心里还是喜让自己孝顺的。因为那之后的第二天，杜浒回来后，除了带回几个，居然还摸一小袋蜂酪，一把梅姜糖。小姑娘哪有不吃零嘴的，更何况奉书这一年来全是茶淡饭，尖上连甜味都少沾？她呼一声，便把两袋零嘴都抢到手里，往里左右瞅瞅，抓一块糖就往嘴里放。

杜浒却转过去，：“都是你的，我不吃这些玩意儿，给我也是浪费。”

杜浒叹了气，“你爹爹若是见了我带着他闺女这般吃苦，那才会真的气不打一来。”这么说着，却还是夹了一块来，丢嘴里，：“好了，一人一块，公平合理，满意了吧？”

“用不着。长个的是你，又不是我。”于是那两块又回到她碗里。

奉书没几天就和药铺里的几个人混熟了。徐伯的妻儿女都葬在浙江。他说那时候他正在外地收药，等回了家，便只看到一片烧焦的废墟，以及一堆残缺的骨，是好心的邻居帮忙收集起来的。他抄起家伙，要去找了孽的蒙古军队拼命，却被一个小小的十夫长捉住，打折了。

杜浒见她的模样，无奈一笑，还是提起她的右手，一低，把那小半块咬过的糖叼了去，囫囵一吞，咂了砸嘴，示意自己吃过了。

“还有，多听听徐伯是怎么跟客人打的，学学那些弯的北方话。咱们要在大都城里当平民，可不能一开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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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但奉书觉得一定是的。杜浒每日早晚归，回来时多半都会累得说不话，在炕上一阵，才慢慢能够活动手足，从怀里掏一个浸满汗的小布袋，哗啦一声扔给奉书，“数一半钱给徐伯，剩下的给我藏柜里去，少一个儿，回我你要。”

她不甘示弱，把又往扔，“我吃不了了嘛。”

她红了脸，脆把碗推到杜浒面前，小声：“只听说过弟的拿好东西孝敬师父，可没有弟抢师父饭吃的理。你当我没读过书吗？爹爹若是见了我这样没礼貌，铁定是要生气的。”

奉书一面狼吞虎咽，一面问：“师父，你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