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海觑着他瘦长的指骨，觉得这真是个怪人。谄着脸：“那也不能够整天把她关着，关也关不住，这些天御膳房里闹的耗你猜是谁？”

大清早几个太监围在灶膛拌嘴，负责煲汤的伙夫骂值夜的：“妈了个，老蔡你昨儿夜里是不是动过我汤了？”

这些都还不是全，还有更多的等待她去调试。小麟此时的睛是烁烁有神的。绕着灶台边走，这会儿锅里正炖着海参汤，她躲在桌底下曾偷听太监们说过，那是从前皇后娘娘常给皇帝吃的，如今帝后不睦了，皇帝还是时不时想起来喝两。平时看太监们得小心翼翼，一忽而撒一些什么，一忽而又坠几片什么，她总是充满好奇。

陆安海歪着肩膀环视一圈，他睛毒，一看，看到那桌角搁着半碟笋丝条没收拾掉，桌上还沾着两黄狗，他便装模作样地走过去，暗暗把那一碟东西去了垃圾桶里。试了一汤，味果然是变鲜的。皇帝如果觉得不好吃，除了微微皱眉，是不会问谁得的。既然吃了，还问了，显见得是对上了味儿。

傍晚的矮墙边下，陆安海经年呆板的老脸上布满忐忑，发时蹲在小麟跟前千叮咛万嘱咐：“见着了先开叫爸爸，甭他喜不喜听，你都得他叫爸爸。”

司礼监掌印太监戚世忠有多可怕，生着一双看不穿的老鹰，那是掌控着整个东厂番和锦衣卫的阉党目。他的耳朵伸到哪里，哪里便没有他探不到的事儿，他隔着天空对你动动指，你大老远之外不半步就得丧命。

小麟乌珠看他，心里莫名生来怜疼，抿嘴叫：“陆爸爸。”

太监们的荣耀都在里，了就是真正的不如。这几年虽然吴全有很看不上陆安海这张吊瓜的老脸，但互相之间却是有着微妙的利益关联的，陆安海差事得好，各娘娘们伺候舒坦了，吴全有的尚膳监掌事自然也就得顺当。

这会儿太落山了，微风徐徐拂着他宽长的袍摆，倒也是舒服。白虎殿前这一片都是当上差的太监们住，时不时有熟识的面孔路过，抬看他一：“哟，吴爷爷，这是打哪儿捡来个小阉伢？”

这会儿蹲在地上，小嘴轻轻抿着，睫下掩一片专注，正兀自切得陶醉。

到要门前只说了一句：“要是觉得不对就

陆安海眉了，连忙又着：“这里看大伙也传开了，都晓得你这里藏着个小的，你越藏人越说三四，倒不如光明正大……总不能我现在就带着她去？”

“嘿，你这该死的孩。”陆安海气急败坏地打她，看外吴全有背着，耷拉着又黑又长的曳撒等在那里，便压低声儿：“姓戚，记住咯。命都在你自个手上，别撑着活到四岁，到了儿见个大太监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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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全有也不理他，着脸把小麟拽过来。

陆安海把她切下的黄瓜条沾了酱吃下一片，诶，还别说，味是一天比一天哩。

皇帝素日用膳不言不语，今天吃两就搁置，还问是谁的，这是要丢差事哩。伙夫锅铲抡起来，了大半辈混的英明要毁在你手下了！值夜的抱着脑袋“哎唷哎唷”躲，正巧陆安海走来，就叫陆安海评评理。

他便找吴全有商量：“这孩有慧，得让她拜个师傅，也好寻一门吃饭的本事。”

吴全有百无聊赖地削着一截甘蔗，他也不吃，就是往细里削着玩。吊着长的嗓：“你当她是真太监？现下还小，过几年女孩儿家长开了，能瞒得住甚么？”

这老太监心比针尖细，每天侍膳的把各吃剩的拿回来，他瞅两便能揣透娘娘们近日的胃。他这么一说，旁人再郁闷也不得不服气，一时只好散了，各忙各手上的活儿去。

一遍又一遍检查她的衣裳和打扮，生怕犯了戚世忠的什么忌讳。

吴全有寒光闪闪的刀尖一顿，睇了那边正蹲得像颗土豆的小麟，便准备撩袍过去把她提起来。

吴全有默了默，最后着脸：“拜师傅可以，只是现在人小不招嫉妒，大了少不得惹麻烦。拜师傅前得先带她去见见戚世忠。”

她对味是专注且无师自通的，打小小的时候老太监就给她拿各碗碗碟碟，装上各吃的给她在破院里自己玩耍。御膳房的大长条桌下是她的天地，蹲在这里没有人看见，条伴着笋丝再添儿炒生碎末，小哑狗吃得满地儿挠爪撒。中间值夜的过来看了两回，捣腾捣腾又去，忽而打更的沿墙下慢悠悠响几声梆，时过了，外暗得快要看不见，她这才从那世界中回神，恍然打了个哈欠。

陆安海只觉得她要去送死了，想起那荷叶堆里把她捡来时的团团小模样，颤着老嗓：“叫一声来听听。”

“嗯。”小麟。穿着陆安海给她换上的墨兰小太监袍，脚上蹬着小黑靴，脑上束一揪揪发，看起来讨喜极了。

……

那伙夫指着大半盅剩下的海参：“从昨晚上开始熬，熬到早上叫小槌给万岁爷送过去。小槌说皇帝只喝了两就搁了，问是谁的，你他妈这不是害我吗？”

“唔。”小麟搬了把矮凳垫脚踩上去，用银勺舀了轻轻抿一，见那边有一丛削好的玉兰片，就踅过来扔了去。汤噗噗的着，冬菇展开来，玉兰片白得，就还少了儿什么，便又撒下几片绿。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们在汤中沉浮，冒一朵朵清甘香醇的小泡泡。

那值夜的不服，伙夫叫他自己试一，试一就试一，他掂勺一尝：“乖乖，这汤里一冬菇味，昨晚上没见谁来过啊？”

他便面无表情：“没事儿，听说江南织造今岁又有大买卖，兴许是心情好，这便多问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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臊，还能让质变得更鲜；倘若汤儿太咸了不妨脆再加麻油、醋和辣酱，抿一下去酸酸辣辣味倍儿，连哑狗吃了都耸耳朵翻跟斗哩。

说是小灶膛，其实不过是摆了一排碟和一片小菜板。陆安海不给她玩刀，小菜板是破凳面上卸的，刀是当年被她视如保命关公爷的小铜片“青龙偃月刀”。

“嘿你这人讲理，我值夜又不是一回两回，偏昨儿动你汤什么？”值夜的反驳。

他淡淡地耸颧骨笑笑，瘦的影抱着小麟在人群里穿梭。四岁的小板兜在怀里沉甸甸的，时而粉的小脸过他耳鬓，带着淡淡的馨香，他一路上也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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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光炙烤，院里树影绰绰，小麟蹲在廊檐下忙碌着自己的“小灶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