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临大敌。

李怀安沉沉闭目锁眉，想：我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后腰有胎记、还足以骗过阿蓉的小郎君呢？

他熬了一晚上的夜，摊开竹简，狼毫抓在手里，墨郁。他闭着，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在想妻的事，在想该怎么办。他绝不能让妻这样消沉地走向死亡，他能给妻的最大帮助，他能想帮妻撑过所谓一年的唯一方式，就是找回二郎。

敢问会稽中的小吏们，哪个没听过李信大名？有几个不认识李信？

又是一日清晨，牢狱中散发着难闻的味。好些牢门，挤满了犯人，哭喊着叫狱卒，求情的，求的，咒骂的，哭泣的，不一而论。而依然是最里间最的牢狱，李信独自占一牢，坐得颇为宽敞。

狱卒们谨慎地开了牢门，又检查了一遍铐着少年的链，觉得他不可能挣脱，才放下了心。看他们谨慎忙活，少年噗嗤乐，“你们真把我当汪洋大盗啊？这么张我？”

年岁相当。李江十六，李信十五。正是差不多的年龄。

撞击声，不绝于缕，和旁人的吵闹声不同，但听久了，也烦的。

活不过一年！

但那又怎样呢？

“夫人恐活不过一年。”

真是一个有趣的少年。

李信漫不经心，“要啊。”

李江……李江……为什么他死的这么不是时候呢？

李江……李江……

因为不屑一顾，所以连表情都懒得浪费。

真实的他，少情少，也不喜说话，平时总是默默地忙自己的事。他不喜对别人的事发表意见，也不喜把所有事揽到自己上。在这个世上，李怀安就没有真正关心过几个人，许多人说他心善仁慈，说会稽有这样行事通达、不拘于形式的郡守是福气。但事实上，这“心善仁慈”的评价，终归到底，只是他情凉薄、不愿把会稽的一切压在自己一人肩的缘故。

李怀安是很冷心冷肺的人。客客气气，谦谦君，那都是来给人看的。

之前十年，之前一段时间，会稽一直在找后腰有胎记的孩。有找到那么几个，但领过来的小郎君，一个个蠢笨痴傻，本不足以应付妻。到底妻只是于二郎一事上发痴，于其他事上，她家学渊博，想要瞒过她的睛，并不容易。

狱卒：“……”

少年微笑，“那可说不定啊。”

李怀安脑海中，随着这个简单的人名，浮现了一个少年清晰的形象。

如果他还活着……李怀安又叹气，觉得以李江当日求见自己的心态，即便活着，认回李家，恐怕也是一个会让阿蓉失望的孩。

这刺，让李郡守浑发冷，前一阵阵发黑。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中寥寥的众人，觉得何等凄凉。

是了。

论格。李江懦弱自卑，李信狂放自信。李信于少时就和地痞们混迹于街巷，若没有本事，也不可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曹长史与李信的几次手，李郡守恰恰知情。李郡守还是欣赏李信的。

李怀安闭着，大脑空白，都想不起李江的脸来。他对这个可怜孩实在不熟悉，为数不多的父，都在用烙铁砸李信的时候挥霍得差不多了……等等！李信！

他们举案齐眉，他们生儿育女。李怀安连自己的孩都是放任的教风格，反倒是妻严厉些。严厉些，也更上心些，也更容易钻角尖，再也走不来。

李怀安一晚上将自己困在书房中。

和神，都已经非常脆弱，再经不起丝毫刺激。这心，骨髓。夫人已经病膏肓，别无他法……夫人恐活不过一年。”

但是李怀安心知肚明，二郎已经死了。

起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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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安低着，觉到间一阵腥甜。

夜里，小辈们都回去睡觉了，侍女们战战兢兢地开始了陪夜，怕闻蓉在晚上再什么事。而李郡守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后，就去了书房。众人只当他有事忙碌，再加上郡守也很少说话，由是并没有人过问郡守的行踪。

几人呵呵，心想：不张你，张谁啊？

他脸更加苍白了，然于这苍白中，又透着一奇异的平静。让慢悠悠提着桶晃到牢门外的狱卒咧咧嘴，“李小郎，你又晃你那链了？你无聊的话，也跟别人嚎两句啊。总折腾你那手链脚链，你以为你挣脱得了啊？”

只要李信发自肺腑地愿意合，那个少年，便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成功！

而在李怀安真正关心的寥寥几人中，于他少年时便相互扶持的妻，地位是非常重要的。

李怀安蓦地睁开，眸中迸发光彩。他推开案站起来，腰间玉环相撞，正是他不平静的心情——

一个狱卒没好气地踢了踢木桶，问，“昨晚剩下的馊，喝不喝？这就是今天的饭啊，不要就没了。”

狱卒早知他会要，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从桶中舀粥

那么，李信，到底会不会答应呢？

少年夫妻，老来作伴。少时闻家将女儿嫁给他，李家因为政治方面的考虑，一直不肯北上，不让弟们去长安致仕。这些年，李怀安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也于官海起起落落，只有闻蓉跟他一直在一起。

只要李信愿意合！

他盘而坐，上的伤未结痂，又有新的血。这些伤势非常严重，让他每有动作，都有刺骨痛意。靠墙而坐，少年甩甩手上的链，与脚链发清脆的撞击声。

少年于幽暗的草堆上坐着，平静地抬着幽黑的睛，看他的愤怒，看他的情绪失控，看他将火红烙铁砸下去。他一动不动，连多余的神情都懒得奉送。可以说他是心定，但从某个方面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傲慢呢？

李信！李信！

容貌普通。但是没关系，李家人也不全是脸长得多众的人。李家人靠的是气质取胜，于容貌上，也就是普通偏上些。李信虽然脸普通，但眉轩昂……勉算普通偏上吧。

这世上大分天纵奇才的少年们，都自幼受到良好教育，于世家。而长在外的孩，又因为界经历等缘故，年纪越大，和世家弟的相差就越大。李怀安要找一个后腰有胎记的儿郎，已经很难；他还要那个小郎君足够有本事，足够哄住妻……这便世间罕见了。

最后论那个胎记。李信没有胎记……但是只要愿意，制造一个胎记来，并不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