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恭有些难以置信地立在原地，面上是转瞬即逝的震愕与惊诧，后又化作无边无际的黯然。

前额贴着厚土，几乎全要伏到地上，洒过酒的坟前冷，他也不觉，就那样磕着。

“我小时候，常常来这江边，我娘有时会在江畔浣洗衣服，我便在旁玩耍，唱些五音不全的歌给她听。我娘总会抱怨说太难听了，连江上的鸟儿听了都要栽下来，可抱怨完，还是一面捣衣，一面笑着听我唱。那几年，我爹常常在外走镖，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

“顾行之……”

长恭踉踉跄跄撑着迈院门，前荒冢矮矮的一堆，风雨打，还着数不清的白骨，他忽然便觉膝下一，双脚再也支撑不住一的沉重，跪了下去。

他一间屋连着一间屋地闯去，又疯也似地闯来，然而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顾家的荒冢。

第28章卷五少时（陆）

样的屋，门窗全歪倒一旁，连笙跟在后面，看着长恭几乎步履维艰地往前走。

纸铜钱卷了烛上的火苗，倏忽便燃了起来，连笙合了几张纸钱作火堆，就默默地从旁守着。

那只手骨极细，只有三指大小，一端有利落的切，是被锋刃一把斩下的。长恭止不住颤抖的手，了拳，又蹲下小心翼翼将它拾起，捧在掌心里怔了半晌，突然便疯了似地冲屋去。

连笙怔怔地盯着这些铜板纸神，而后便到旁的长恭动了动。

原来此生还能与你再见一面，只是此生最后一面。

他少时的居所。

半晌过后，长恭才缓缓直起来，额上有一青红，他顿了顿，而后又是一个响磕下去。

屋里狼藉一片，他慌且如发狂一般掀开那些焦木，没有。

周遭静得可怕，有树影婆娑映在坟上，连笙默默地从行前草草收拾的一只包袱里，取了两只香烛摆上。

四下里笼罩的薄雾散去了些，伴着黎明将要破晓的羸弱微光，婆娑树影也渐而淡去。长恭一连磕了四十一个响才停下来，额上鲜血沾着坟土一片殷红，他也不察，只伸手轻轻接过连笙手中的纸：“我来吧……”

他抬手抚过院中没了脑袋的石狮，早已断裂腐朽的刀架，梁上挂着蛛网飘飘，足底结青苔有些，而后拐过一堵破败的院门，倏忽便看见他的脚步一顿。

那酒瓶倒扣着，酒一滴不剩洒落土，像要告亡灵土为安。而后连笙敬完了酒，才又蹲了，半跪到长恭一旁，拢了一抔土，上香，焚钱。

连笙便了，看他往那火堆里添纸钱。她守了半晌才又轻声提醒他：“长恭，天快亮了。”

他半低着，默默地焚完最后一捧纸，继而才又颤抖着手，摊开掌心。

连笙牵着他往门那走，然而方一到门，便觉手心里的五指一颤。连笙回过去，就见他错愕不堪地盯着地上一，再也走不动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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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我的卧房。”

而后也不连笙喊他，又径直冲门去跑向隔的屋。半边撞破了门，破门“吱呀”倒地，发“啪”的一声，扬起满地灰屑，没有。

他的两条沉得像是了铅，并不肯动，可心底压抑不下的念想，而今就在前了，哪怕心害怕，瑟瑟发抖，却也还是任由她拉着往前迈了迈。

他发指眦裂，几近疯狂地像要找些什么，在院里发了疯地奔来闯去，然后终于脚步一顿，在不远大开的后门前，五雷轰般地立住了。

地上被半截焦木压着的，森森然一死灰般的白，竟是一只手骨。

前的长恭跪在地上，双手攥了拳撑着，一只手上握着方才捡起的白骨，另一只手便在坟土当中抓着，一下，一下，一下。他将脑袋埋臂弯的黑暗里，连笙看不清楚他的脸，却也分明受得到一双眶里抑的泪。从来笔的脊背弓下去，起了无声的颤抖，连笙便再没吭声。

连笙在旁默然烧着纸钱，没有作声。

连笙拢发丝的手还顿在半空中，扭向长恭看去。

烛火起，摇摇晃晃，连笙便又直起来，从包袱里再取一壶酒，拧开盖，倒掉。

他正目视江面，江涨了，江连海平，宽阔的江面一望无际，沉稳平静，任风拂也激不起浪来。

他心想着，便觉哽，有泪想要夺眶而，睁开“啪啪”两声，他才慌忙掩了掩鼻。勉力止住噎，颤抖着将那截白骨埋土里，而后长恭才站起来，垂了面向连笙：“不远有条江，与我去江边坐坐吧……”

连笙在旁坐着，又放下手抱在膝上，一时间静默无言，便安静地听他说话。

“天亮前，得走，不可让人看见你我在此祭拜。”

“是。我还有个妹妹，小我七岁，名唤乐之。我爹，是四海镖局顾总镖顾百川，我娘亓氏，闺名一个‘璃’字。”

掌心里一截白骨，他咬牙闭了，想起一双澄澈无邪的，嘟嘟的小脸有一浅浅的酒窝，笑着张开，喊他，“哥哥。”

江州江畔，天微明，已然可见江平缓东去，江上白鸟飞。连笙与长恭守在江边一面石上坐下，放了两匹儿兀自去寻，有江风徐徐而过，连笙呼一气，拢了拢长发，便听到旁一声沉沉而又轻若罔闻的：

“好。”

一个，两个，三个……长恭每磕一下，前的两支烛火便皆要震得一颤。火焰弯弯扭扭，似要同他说话，然而他只沉默地磕，一个接一个地磕下去，仿佛没完没了一般。

晃了一晃，连笙赶过去扶住他，便见到穿过院门，立着一块无字石碑，一堆黄土，是个荒冢。

“我叫顾行之。”

他抬手拂了下，跟着才直了直背脊跪好。两低垂，他攥了拳咬着牙，重重便是一个响。

前的火焰忽明忽暗的，添一张纸钱便旺一下，她每每见那黄纸钱燃起，闪过一瞬红光，继而又在顷刻后熄灭，化作黑红的一片。她便抬手再添一张。那红光重又复燃，可先时的那片黑红，却就在这转瞬光明里，永久地黯了下去，沦为发白的死灰。

“嗯……”

“长……”连笙刚要上前，然而伸的手还顿在空中，立时又默默地止住了声。

“在。”

连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排已然焦炭般的黑屋，他正定定地盯着其中一间小屋门，时隔许久终于再次张开，声音嘶哑，：“连笙。”

连笙凝了眉，见他不敢上前，便重又过去牵起他的手，声温柔：“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