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当媒婆，穿成一个粉娃娃必定不好，岑典上楼去换一衣服。

刚要开门，姨抓着剪和敞开领的旗袍小跑过来。

“岑小，我好了！我好了！”旗袍的边角缀着个线，随她跑动的动作飘。

蓝的底，缀的粉红，领绣的样的像是带鱼的睛，睛之笔。

微微惊喜，岑典想接过新好的旗袍，可姨不让。

避开岑典的手，姨笑，“得先试试，是我着急了，得先让你试试合不合再说“好了’这句话。”

房间里，光着，岑典任姨拿衣服在她上比划；镜前，看她手里依旧着剪，像是忘我忘了放下，珠疲劳转着，还有下沉的黑圈。

良心发现似，岑典拍拍姨的肩，扭，“辛苦你了，一夜没睡，就为了为我把衣裳绣好。”

难得收到岑小的谅，姨不好意思，“啊，没有，我就怕晚了。已经晚了，不能再晚，事不过三是不是？”

说罢，又说，“不过你也奇怪，喊我一这样的衣服，我这布是专拿来围裙的，怎么突然想要一这样纹的衣服……说起这个少爷房间的窗帘破了我还没补，也不知是怎么破的……”

有线就剪，有瑕疵就抱歉，发现窄了或宽了就拿笔记手上，看着姨忙碌的样，岑典突然笑地神。

镜里的女人也学她笑了。

“不晚，刚刚好。”修长的颈，岑典听见那个女人说。

当不成粉娃娃，当个小粉娃娃也很好。

都很好。

＊

扭着下到二楼，一左一右，新旗袍是夏装，裁剪太修，尤其是腰，快要撑爆开。

姨劝她不要直接穿上，她拿去改改，改得合了再拿给她，岑典不依，找了个这衣服本就是要当媒婆时穿的借。

“假设——若我穿着不修的宽衣服，帮人牵线时，女方一直盯着我，你怎么想？”岑典郑重其事问姨。

“不修，就看不见你的材，还盯着你看，多半是你的脸。”姨老实回答。

“那我穿个修的，她还盯着我呢？”

“多半是你的材和脸，啊——”姨捂嘴，脑中推测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那岂不相当于你这个人？”

“对。”岑典眨眨，“那这女的估计不喜男人，喜女人。”

姨惊恐摇，“少爷可不能与这样的姑娘结婚！”

“就是啊，五五怎么能和这样的姑娘结婚！！”

岑典拼命应和，仿佛来晚了抢不到菜，站在菜市，引导同样买不着菜的一起辱骂买着菜人的泼婆娘。

＊

小步转过拐角，看见客厅墙上新挂上一幅漂亮的笔字，“三民主义”。

红木框亮玻璃，大白天亮的很，玻璃角落上反过晴天太影，侧着看像面青天白日旗。

这景象在下野老军阀的客厅，实在刻意。

看来这位客人的确家世非凡，需要在房间的四潜移默化地讨好。

叶家累积人脉时的赏心悦目名不虚传。

等客到来，五五翘靠坐在字框下的长沙发上翻书，光透过窗打在他不不慢的侧脸，睫卷翘如蝶，光影的加持使他看起来似真似幻。

叶大霖让他最的礼仪穿，他也没得挑，作为叶大帅的儿，军装即是最礼仪。

书单手捧在手心，要翻页了，另一只撑着脑袋的手过来帮一帮忙；屋里不冷，没披外，外披在沙发的边上，白薄内衬让他宽实的肩膀展来。

余光瞄到岑典走近，他从本就看得心不在焉的书中抬，正要翻页的手停住。

眯起，仿佛安憩时察觉猎人靠近的野兽，会呜呜的吼响。

全当看不见警告，岑典再一次勇闯天涯。

见过着暴雪扫地的扫地僧，茫茫中，明明徒劳，扫之不尽，却非要扫，就像是在人来人往的客厅安坐看书的人，说心境至纯也好，说忘我看书能专心定也好。

岑典都不信。

信才有鬼。

“基因一脉相承，叶家也不过如此。”指着墙上的四个大字，她笑着，来到沙发旁边。

在楼上换好衣服后，她重新补了红，是很适合蓝衣服的红颜。

五五把手中的书撂下。

叶家，没人是傻，知她在嘲讽叶家人“投人所好”的病，他先是目不转睛盯着岑典，随后自嘲一笑，偏开让她来。

“冯小留学法国，极烂漫文学，我需要恶补之类的书。”

本以为他不会回话，岑典有些诧异。

桌面上摆着的绿叶红玫瑰，就像是血的红和弹壳的铜绿，昨日划破床单的滋啦声仿佛还在耳边。

自认为十分了解叶家人，不记仇在他们上绝不可能。

“真用心，看来关于你的传言还是不假的多。”

摘了搭在茶桌面上的银制半圆餐罩，岑典故意不坐在沙发，而是选择背对着在五五的边蹲下。

雪白脚腕被蓝布料裹的遮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像是刻意的对比——

看，我叫肌肤，我有多白，而我在布料之下的其他地方更白！

会引诱来蜂的、任人采拮的白。

那餐罩是岑典从厨房随手拿的，用来盖住她尚未完成的黏土。天津靠海，有海风抚，却属于北方，总是燥，暴在空气中的黏土没几个小时就会燥得，但若用东西盖严实，燥的过程就会延缓许多。

探索生活中简易事的多作用，岑典义不容辞，就像她曾用堵门的大理石条松动后、用别人忘记的弹壳自一样。

废利用，简直贤妻良母。

“哦，他们怎么传言我的？”

五五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好奇。

面前的银制餐罩像一面哈哈镜，镜里的他中不仅装着猎奇，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滴答，这让岑典想到暗黑溶里倒挂的钟石，石尖的也滴答。

瘆人的声音。

他想用主动掌控讲话的方式把岑典接下来想的一切动作压下去。

不自信的皇帝才会想要直截使用权。

不如他愿，岑典回答，“老调常谈，有人说你风成，为人仗义，对待女士有风度，对待前辈有礼教，传久了，大家总是这么说，茭白就常常给我讲这些。”

“茭白是？”

“辛茭白，刘乡乐的老婆。”

“噢，那个钟表之家的少东家，我前不久才向他订了许多钟表，难订，他总说没货，生意太好。”

似是联想到订货的不易，五五叹气，把书重新捧在手上。

“谷声惭愧，不过他们说得对，传言都是真的。”

目光投在书里，仿佛自言自语，他想把话题风趣掰回原地。

不过在岑典里，对别人讲的笑话不笑，也是一回答，她喜看到别人窘迫的样。

他着急了，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有些怯，于是把自己埋在书里，不想让狡猾的岑典发现。

彩黏土被成土娃娃，一个眉大的男娃娃已成型，它站着，穿着白衬衫，侧一块红的伤疤，看起来还在血，是个怪异的土娃娃。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脚边摆着一个大铁球，有他的一半，黑铁球上拴着铁链，链的尽捆在娃娃的手腕，像是要把故意得很纤细的手腕扯断。

铁球边还有一个女娃娃，没被拴住，一席紫的垂地礼裙，初见形，可没加表情，岑典现在正准备要。

腾开地方，岑典把碍事的男娃娃挪到左手边。

恰好，能让后人清楚看到。

起一块绿的黏土，和一黑混合，搓成绿的小条，岑典均匀把它们分成同等的两份，压成圆球，这是女娃娃的睛，接着要睛里的光。

买鱼总是要买亮睛的鱼，这样新鲜，没死多久，混浊的则是死了许久。这是菜市场的常识，可总有商家利用常识故意把混浊睛的鱼泡药里维持他们的新鲜。

这是在假装，是一骗局，让人想要彻底揭穿。

岑典一心二用窃看着反光中五五专注看书的脸。

“也有人说你一的戾气，温柔风度全是幌，实际上胆小懦弱，是个情骗。”

话落，她看见五五抬，然后被苦哈哈的娃娃引了注意。

“怎么……说的？”不久，他轻声寻问，非得知答案似。

掌控的力度如同瓷快要碎裂一地，大清亡了，现在的世可没有皇帝。

他将被岑典牵着鼻走。

“这你就要去找张铭章，他今早派人来求我，教教他仙该怎么养。”

岑典兴采烈地把张铭章卖了，继续说，“他的人告诉我，张铭章一夜未睡。我心想张铭章常常一夜纵，一夜未睡不奇怪，但那人又说张铭章拿了一把维多利亚刀，在仙前趴了一夜。”

“诶，”岑典突然转，灵巧的双放光，直勾勾对上五五幽暗的眸，“你说，是多么坏的坏，才会刁难人三天内把洁白的儿养成血？”

她的手依旧在桌上的黏土，但她的侧着，手臂显得更加修长，倾斜的弧度像是大理石的直梯，纤长亮丽。

手腕的翡翠手镯因为她突兀的动作，从小臂上下来，叮的一声哐当在茶桌上，余音安静回着。

“是，拿我的代当玩笑的人们。”五五缓缓说，语气带着思考的节奏。

想了很久，这句话有些拗。

他在斟酌着用词，仿佛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明明在骂张铭章的话，却说在岑典上，不掩饰地敲打她。

那天傍晚岑典裹着窗帘要房间，手搭在门把上，五五意外叫住她，她还以为是舍不得。

“以后别再来这。”“为什么？”

“这不是商量。”他理所当然般，“是命令。”

笑他的一本正经，岑典角微扬，这明明，像是请求。

于是隔天她就来了，给他留下了大片的火烧云。

听懂五五的指桑骂槐，她装听不见，安抚似补充，“尽如此，这条传言我不信，上一条我也不信。”嫣然一笑，“我只相信我亲看到的，或者是我信任的人告诉我的。”

用涂着红甲油的指尖指指自己的睛，亮晶晶的，“我信任我的睛，它告诉我你是个情，我看见了。”

她的安抚失了效用，反倒使坏情况变本加厉。

耳边划过一桩黑暗，带起一阵肃风，啪的一声，五五把书拍在面前的土娃娃上，书与桌面平了，娃娃被彻底压扁，岑典的艺术作品毁于一书。

声响好像在叫她闭嘴。

可她还没尝到甜。

趁着耳畔的风还未消逝，岑典急忙抓住五五伸到前的手。

一换一，用娃娃换，慢一秒像是来不及。

这糟心生意。

指节还是那么粝，手背上的络似乎在动，那么清晰可见，这只手还是见识过的厚实和有力。

因为玩了黏土，岑典覆在五五手背的拇指肤看起来很燥，一块一块起了细密的土鳞片，觉得不好看，岑典得寸尺地把自己的手换到下边。

上次抓住这只手时，五五试图挣扎脱走，这次他却连一抗力也没有，也许是因为上次依旧徒劳，他现在自暴自弃，没有挣扎。

不挣扎，往上想是妥协，往下想是放纵。

不哪，都不像五五。

为他的举动惊讶，岑典“啊”一声，总归还是开心地笑着，指试着轻轻抠他的掌心，借试探他反应的由调戏他。

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动作，兼隐蔽与私密，像是偷禁果的亚当和夏娃，背着一切这件事。

很，但五五尽量不动。

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受到他似乎竭力隐忍着什么，手微微的颤，呼也重起来。

觉得不对，慢慢松开五五的手，岑典犹疑着问，“你在生气？生我的气？”

藕断丝连，她只是不抓，但依旧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