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娘也不抬，淡然回：“家里灶间新近添了位菜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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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几分恻然不忍。平日里爹爹不在家时，各院都是分开用饭的，遂，我也不迫汤圆吃，还特意吩咐过厨房莫给我和汤圆住的院鱼。

一时哄得爹爹心灿烂开，“川”字变“三”字，连连：“乖，真乖！宵儿比两个舅舅都孝顺。”姨娘们瞧汤圆虽小却如此乖巧亦是笑得乐呵。

接着自己利接：“好。”

我看了看他手上的芹菜和腰间的围裙，想起那本来指间应执的朱砂笔，腰间应珮的玉绶带，心中一动，鼻尖又酸了酸，垂下帘低低：“委屈你了。”

只是，家里新近聘了个厨，虽然一手厨艺了得，态度也极是温和，不似一般伙夫那样被灶火熏得脾暴躁火急火燎，家中上至姨娘下至鹩哥饮皆经他一手料理尚且游刃有余，然，千好万好独有一不好，有些一意孤行，非但不将我莫鱼的嘱托放在心上，反而屡次气定神闲温文劝我：“天下珍馐数鱼鲜，小孩尚在长，鱼最是滋补。”平日里执意往我院中送些鱼便算了，毕竟我可以替汤圆吃，今日全家齐聚爹爹在场，居然也鱼……汤圆此番定然逃不开受罚。

说起这大鹩哥，家里人见它聪明伶俐也不是没教过它念些白雪的诗词，孰料它一句也不肯念，只记得宋席远教的些词艳曲，还常会自问自答说些叫人哭笑不得的话。

“只是我这般忠心可鉴日月可表，君可有赏？”

当下又不停蹄学了女声自续：“席远，开天辟地你最倜傥。”末了还佐以快的江南小调“我们俩划着船儿采杨梅呀采杨梅……”

爹爹沉片刻，评：“甚好。”

一旁灶上摆了些零星饭菜，纹丝未动。那人转对我微微一笑，齿若编贝，“你来了？”

我一时愣了愣，直到瞧见他明眸中漾起的涟涟笑意方才低了低回神问他：“你怎么还没吃饭？”

爹爹却不同，最是瞧不惯小娃娃挑浪费，每回家里聚宴，必会督促着孩们荤素搭各样菜都要吃些，若是挑三拣四必定要惹怒他老人家，手心少不了挨竹板。当年，我和两个弟弟都挨过打。

我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让人把这鱼给撤了，转却见汤圆跪在牙板透雕纹饰的圆凳上，一手撑着理石台面，一手不甚娴熟地举了银勺一反常态戳上那鲢鱼，划拉下一大片鱼。爹爹虽开明通达却讲究长幼有序，家中用饭皆须长者先动筷，小辈才能跟着开始吃，汤圆此举当下便叫爹爹眉皱成个大大的“川”字。

我正待将汤圆抱下来，却不意汤圆矜持地将那剔下的鲢鱼遥遥送一旁爹爹的碗中，甜甜糯糯：“爷爷吃。”

又问：“妙妙，我宋三可好？”

一旁大弟弟沈世自不会与汤圆这么个小团团争爹爹的，万年不变一副冷冰冰对着账本定的表情，除却生意上的事能叫他放在心上，其余万般诸事皆撼动不得。小弟弟沈在却不同了，毕竟还小，只大了汤圆八岁，平素里淘得很，爬树挖泥焚琴煮鹤，同我一般不待见汤圆这文静的，偏生其母小姨娘喜汤圆，直拿汤圆安静喜文的给沈在范本，叫沈在恨不能拉汤圆一同，现下听爹爹这么一说，自是小嘴一撅，不服气皆摆在面上。

我面上一，别过去，想了想又抬起，对上他那双浸墨染月的乌眸，“有赏，自然有赏。便封你个‘沈府掌勺第一厨’，可好？”

爹爹瞧着喜足竟也忘了汤圆碗里丁鱼腥未沾，直夸：“嗯～这鱼得味不错。同过去滋味倒有些不同。”

这般孔让梨贴心分鱼，非但叫沈在觉着面里都赚回来，竟连沈世都有几分动容，伸手拍了拍汤圆的脑袋。一家人本来人多，一个鲢鱼能有多少，三两下便被汤圆分派净了。

别说，这扭的女声倒学得几分像。只是，那日这鹩哥在架上腾扑棱着自娱自乐之时，恰逢那灶厨师傅初上门。一时叫我几分尴尬。幸得那灶厨师傅只是淡淡瞧了它一，并未多言，似乎也并未放在心上，日后给我们母二人菜时还不忘捎带给这鹩哥喂，倒也不计前嫌，将这鹩哥喂得锃光发亮、态膘。

一顿饭不到一个时辰便过去了，饭毕我带了宵儿回院里，但见那宋席远送来的大鹩哥站在架上摇摆尾来来去去瞅着我，勉力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发声音，于是继续烦闷忧郁地走来走去，这鸟儿也不知怎么了，过去呱噪非常，近些日倒是一言不发，闷踱步的模样颇显几分诗人的忧郁气质。

分明是一件俗之又俗的围裙，系在他上却有别人学不来的尘韵味，连带着一旁地上笨拙的冬瓜土气的大葱都一并与有荣焉雅致起来，仿若可与那荷塘月下的芍药柳榕竞相媲。

小白兔？椰菜？

裴衍祯目

譬如它总喜问：“妙妙，我们重圆吧？”

将汤圆安顿好后，我想了想，终是拾了越过垂门向后去那外宅灶房所在，但见灶房炎炎中一人正坐于遍地瓜果菜蔬之间，纤长的手捻了簇青翠在看，眉宇间霁月浮云疏疏朗朗，那姿态气韵不免叫人联想到园中一倚栏雅士在攀枝诗，实则细细一看，此人指间青翠不过是株芹菜，实在与那些白雪的银杏杨柳没丁关系。

闻言，见他放下芹菜，起靠近我，将额抵在我的发间，呢喃嘈切：“这是什么话，我如今甘之如饴尚且来不及，又岂有委屈之说？古人有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我如今可算得隐隐于厨，真正算得是外隐士了。况且，君之禄，分君之忧也是应当。只是——”听得他拖了个长音在我发间轻轻一笑，几分调侃：“只是我这般忠心可鉴日月可表，君可有赏？”

汤圆乌的睛怯怯眨了眨，伸手翘了些许鱼放沈在的碗里，细声细气：“宵儿没有小舅舅乖。”接着，又依葫芦画瓢剜了鱼给大弟弟沈世，腼腆：“大舅舅也吃。”

“可巧刚才他们采办了些新鲜菜蔬回来，我便顺带看看。”他不甚以为意，浅笑了下。

家里厨皆晓得汤圆不吃鱼，又怜他这般白细弱挨不得罚，故而每逢爹爹在家聚宴之时，皆是能不鱼便尽量不鱼，用些其它巧菜式抵挡过去。总归爹爹常年忙碌，在家这样正正经经吃饭并没有多少顿，故而至今汤圆倒也没挨过爹爹的惩戒，家里人也都不晓得汤圆不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