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下了班来看她，听她这番言论，就笑着劝她说：“妈妈，你要不这样，我去给你办一张公园的月票，你每天去逛逛公园，公园里也有一些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叔叔阿姨，一起拉二胡唱戏，还唱歌，有趣的。再不然你培养个什么兴趣好，你不是喜看书吗，我知你还会写笔字，都好的呀。”

田大回到家好生无聊了一阵，她什么了？就这么无所事事地等着老死了？

“一边去！我五十四岁，不是七十四岁。”田大很是不满地瞟了他一。

“你要嫌无聊，你就每天去找人聊聊天，听听收音机，看看电视，遛街买菜，儿吃的喝的。再不然，你养个小狗小猫，咱家这不是有个好的院吗，你养儿草草，我下了班回来，咱们就一起散散步，溜达溜达。”

田大说：“我就是觉着，我这才五十岁上，就在家呆着养老，我可受不了。说不定时间长了，他们就觉着我就是呆在家里的保姆，我洗衣饭伺候他们理所当然，就该瞧不起我了。”

赞成的，大概就是家里经济条件算不上好，退休了也没啥事，寻思着年纪不大，五十岁上也还能，当裁活儿也不重，还能挣几个零用钱。

几个女工一听，有的赞成，有的犹豫。犹豫的，担心这私人开店，万一再给你来一回大运动，给你斗私批修，可就不好了。

“上午逛公园去了？你看，你在家逛逛公园，养养菜，儿好吃的，多好呀。”

而且这些老老太太跟她不一样，基本都要持家务，饭带孩，也就早晚聚集一会儿，聊聊大天，然后该散散，该啥就啥去了。

三娃挨了批，缩着脖笑，一边赶讨好地给田大碗里夹了一块鱼肚的，你看，他也没多么差呀，他等会儿还能帮妈妈洗碗呢。

田大没搭理他，自己吃了一筷鱼，想了想说：“茂松，我不想这样闷在家里，我真得找个事情。”

“大，那是你条件好，你腰包鼓。”一个女工说，“脆，你后台，反正也没人敢惹你，你当老板，我们几个给你当伙计。”

姜茂松给她描绘了一副很好的晚年生活画卷，埋怨：“有福不会享，劳这么多年，你说你还要啥呀。”

她自己考虑了几天，又在这一区域街上转悠了几天，觉得开裁铺未必是个好主意。

“什么？”

“大，你要敢，我们就敢跟着你。不过……你也知，我们没什么本钱，开个裁铺，要有临街的房，要买纫机。”

原因有二，一来渐渐地城里人开始更喜买成衣了，裁铺生意一般。二来，这附近已经有了几家裁铺，国营的，听说西边街区还开了一家私人的。

反正

要这么过上几十年，不是更无聊吗。

姜茂松满足地吃着鱼，一副讨好夸赞的气。

这事情田大回家也没跟姜茂松商量，商量也是反对，这个老家伙现在定不移地认为，他媳妇心挨累这么多年，就该呆在家里养老了。

田大吃完午饭，下午去找了几个厂里一同退休的女工。

人吧，跟年轻人在一起，自己觉得也年轻，整天跟这些老老太太一起，心态也就老了。

什么意思呀，她还打算着活他个九十、一百岁呢，现在走在街上，别人猜她四十几岁，这就让她过上老太太的晚年生活了？

“妈妈，我知你什么。”三狗吃着鱼，笑嘻嘻举着筷说：“妈妈，你可以去我们学校门卖冰，有个阿姨每天中午放学上学，就背着个白箱在那儿卖。”

“哎呦喂大，谁敢瞧不起你呀，你家那个大首长，还不是对你百依百顺的，比你们家三娃都听话。”几个女工说着哄笑起来。

三娃才十一岁上小学，上学都不要她接送，姜茂松又升了一级，升了军区政治主任，现在不叫姜政委了，叫姜主任了，有警卫员有司机，甚至了专门的保健医生，老当益壮也不用她多。

她转悠了几天，对着百货商场柜台里丑不拉叽的枕巾枕想，她吗不办一个生产床单枕的家小作坊呢？

对她这心态，姜茂松是不太理解的。在他看来，她劳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退休了，孩大了有息了，家里也没其他负担，她也该清闲自在享享福了。

远的不说，就说这城里，新办起的小铺、小作坊并不新鲜。

田大对此倒不担心。她平常听广播，知政策风向已经变化了，姜茂松也还跟她讨论过，说十年过去，国家总得搞好经济建设，保证老百姓生活供应。

姜茂松伸手在三娃脑袋上一拍，笑骂：“熊孩，你大哥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妈妈下田活了，你倒好，这么大人了，惯的你，调捣就知吃。”

田大说：“找个铺，买两台纫机，锁边机和熨斗，也用不了多少本钱。”

——看看公园里，都是些什么人呀，都是老老太太，她可不想跟这些人为伍，她明明还没老。

没法，媳妇这个年纪，又刚退休，最近有儿喜怒无常，情绪不太，得小心哄着。

对此田大想说：我还没老呢，当不来你想要的老废。

田大在公园溜达了一会儿，去菜场，买鱼买菜，回来慢工细活地小火慢炖，了个葱姜炖鲢鱼。

田大一琢磨，她们几个女工，都是被服厂了几十年的，手艺技术没问题，以她活了两辈的光看来，别的不说，大红的来几，浅的来几，漂亮，生产军用被服，她们不都会贴布绣吗，枕上边简单用贴布绣、刺绣儿样，怎么也比商场里的好看，应该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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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代，商场里卖的床单枕几乎一个样，粉红的，带着红的牡丹、腊梅或者喜鹊图案，基本都一个样，丑不拉叽的没挑选，年轻人结婚想买个新颖儿的，跑几个地方都不一定有。

“什么不行啊。”田大说，“比如，我可以开个裁店，反正现在允许私人开店，大菜场后边刚开了一家私人的卤菜店呢，比国营的可净利索。”

“我想找儿事情。”田大说，“我看现在也允许个人开店，我们几个在被服厂了一辈了，一起开个裁铺怎么样？也有个事情。”

“然后你每天吃冰就不用钱了，想吃就吃，对吧？”

桃第二天就给田大送来一张公园月票，她早起自己运动了一下，觉得手还没老呢。等姜茂松和三娃上班上学走了，她去公园转悠了一圈，开始对桃这个贴心的小闺女也有意见了。

只剩下姜茂松和三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