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妹妹和四妹差不多大，快十六了吧？”伯昀问，“也到了该准备考学的年纪了。”

免得谁再提起重温过往让她说几句苏州话，就糊不过去了。

之前朝不保夕，急于寻一条生路才无暇顾及，而下，当她真正在林家安顿下来后，却没有多少尘埃落定的踏实。

二伯的脸这才稍稍缓下来：“我大侄都比你们这些老不靠谱的明事理。”

林瑜浦瞧这孙女是越看招人喜，没两天就吩咐家，说他书房五小可以自由，无需事先通禀。实则妘婛将自己泡在书房中，除了尽量避免“唠家常”的频次，还想能否从中寻到家人的踪迹。

语间，气氛稍适松快了些，差些掉底儿的妘婛默默抹了冷汗，待最后一甜汤上了，她一气喝光便借倦了匆匆回到屋里去。

像林家这样的望族，白事本应当办得隆重，但碍于云知爹娘特殊的份、以及蹊跷的死因，这丧事的礼仪倒简略了许多，乃至连家族主要成员都没拢齐的程度。

祖父书房也就囤了近一个月的书刊报纸，自然没找着清政府被推翻那年新闻。她翻了半天，勉勉看懂现今几派军阀是从北洋军分裂来的，或者一两则提到了皇叔皇伯，不是把府邸卖了远走他乡就是投靠东洋人，其余一无所获。不是没想过去街上找书肆问问，但近日林宅忙于办林赋约夫妇的后事，她总没有到瞎跑的理。

一副斯斯文文的金丝镜架在英的鼻梁上，梳着三七开的时髦偏分，上合的黑西服，即使是拄着拐一瘸一瘸走来，仍旧是仪表堂堂的大少爷派。

长房长孙归来，这一顿晚餐吃的自是比前两日来的其乐些。

说话间，直接从妘婛旁掠过，“不在家里么？”

妘婛：“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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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想后怕，尤其是这说话的腔调，还得尽早褪去原来的习惯，往后在这个家里少不得要见其他人，除了几个伯伯外还有闹不清谁是谁的堂兄弟姊妹们，不把基本的关系闹明白，想混下去怕是更难了。

三伯：“这不我家那四丫下周就要考学嘛，你也知幼歆那，要是没人盯着，指不定要什么岔。”

简直是踩着风火的一天。

“大哥最近人在北京陪着王督察长，一时回不来，但他说了，葬礼前一天肯定会赶到的。本来大嫂说好了要来，哪晓得前夜三丫忽然病了，烧不退的，只好托我把挽联带来，欸，就在后车厢里，福叔去帮忙搭把手。”

云知的这位大堂兄也是早一批留过洋的佼佼者，不到二十三岁就拿下了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的理学士学位，回国之后直接被燕京大学聘为授课教授，因为大伯工作调动的关系，去年也到了上海，目前在大南大学新创建的实验室，研究什么测井之类的项目。

*****

翌日清晨，她专程起了个大早，给徐郎中送别。

妘婛对这位“心宽胖”的三伯父背影，嘴角一：“三伯父，我在这里。”

二伯一愣：“伯昀上个月不是摔断了么？”

二伯同他介绍云知时，他也没顾忌自己的脚伤，上来就将一拐往墙边一靠，递手去：“迎云知妹妹回家。”

“可不是，他听说老四的事，说拄拐都要参加葬礼。”三伯说：“怕震着骨，车得开得慢，反正晚上能到。”

三伯忙竖起两指在自个儿略微秃的脑门前一，了个西洋式的抱歉动作，“三伯就这样，没拿你开涮的意思啊，黑、黑珍珠更是别一格，人群中就属你最与众不同……”

“瞧你们这一个个的办的是什么事儿？”二伯叹了气，“大嫂也是的，家里又不缺照顾的人，来回就半天的车程，至于脸都不么？爹要是知了，指不定要恼成什么样。”

概念中，握手是男间的礼节，迟疑间，看伯昀手悬在空中，忙敷衍的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徐郎中走后，林瑜浦怕孙女闷在屋里郁郁寡，不时会唤她聊天吃茶。妘婛怕自己多说多错，索陪着祖父写字下棋，她书法好、棋艺也好，更难得读书，有时一看大半天，不忍释卷地模样像极了老四。

“不至于不至于。”三伯：“迟儿伯昀会来。”

往事俱忘倒也罢，那些关于五格格的滴滴犹在昨日，曾经骨相连，哪是能轻易割舍的？

傍晚时分，妘婛见到了他们中提到的大堂兄伯昀。

往后，真的要以林家五小的份活下去么？

妘婛住林宅的第七日，林家老三林赋节代表驻上海兄妹团回到老宅，刚上门就噼里啪啦的将二伯满脸的疑问先给解释完了，不等二伯说什么，他就开始东张西望的瞄了一圈：“听说知儿回来了，我专程带了新到货的英吉利糖果，人呢？”

妘婛自然是一个字儿也没懂，单看祖父和伯伯们的神情，也听的很是吃力，伯昀说着说着大概也察觉到这是饭桌而不是实验室，于是又把话题转回到了妹妹上。

多余的话也就不再说了。

仿佛嘴里没个把门的越说越不对劲，妘婛倒是不恼，只觉得这位三伯留着两撇小胡，笑了弥勒佛的喜气，她忍不住被逗笑了。

二伯不知使了什么法，还是让他把一袋沉甸甸的银元收了，徐郎中看到妘婛还十分不好意思，连连念叨了几次“惭愧”，她歉然：“之前隐瞒徐叔，实在是情非得已。”

伯昀没太在意，又稍作问候两句，便跟着两个伯伯往正堂方向而去。

她不知如何回应这直言不讳，只好窘在原地，老二瞪了老三一，“怎么说话的你，哪有一长辈的模样？”

三伯摸了摸她的发，“三伯一门就瞧见你了，看你小眉皱的喲，笑了就好……以前老四在家里的时候，就属他笑声最多，你可得好好继承他的笑噢，欸，糖给你，拿着。”

二伯将三伯拉到一旁：“怎么就你来了？弟妹和幼歆呢？”

她躺在床上，一眩后知后觉的袭上心。

徐郎中摆摆手，意思是他都懂，“我家那婆娘可不是能守如瓶的，村里一传十十传百，才要生事端呢。本来我还担心云兄走了之后你怎么办，如今才是真的放心了。”

她接过糖罐，：“多谢三伯。”

林赋节回过来，盯着与印象里截然不同的小黑妹怔了好半晌，“小云知？你怎么、怎么变成一块炭了啊？”

这两日她偶尔试着从林宅的人中过话，想着她阿玛既是前朝的军机大臣，总该是有人听过的。没想到连家都闹不清几个铁帽王的区别，祖父那儿又怕问了起疑，她只好自己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