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一看就知，谢镜愚想到了朕希望他想到的那个方向。“怎么了，谢相？”朕故意问。

“怎么会？”谢镜愚下意识地反驳，“虽说国号相同，但陛下与幽王又如何能相提并论？便是再往前，太|祖皇帝又如何是宣王可比？况且，也没有褒姒……”他半途卡住，面微红。

什么君权神授、以德服人都是虚无缥缈的空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才是从古至今颠扑不破的真理。

“此是其一。其二，便是申侯——幽王烽火戏诸侯时他不反，幽王要废太、也就是他的外孙时，他反了；不仅自己反，他还联合缯人﹑西夷、犬戎一起反。幽王有其自恶果之：但要把此事都归结于褒姒……”朕摇了摇，很是好笑，“难是褒姒叫申侯联合贼寇反的么？”

谢镜愚还是很尴尬。过了片刻，他缓过来一些，偷瞄了瞄朕——朕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顿时明白了，无奈：“陛下又寻臣开心。”

朕了。“幽王其人，谢相以为如何？”

本朝惯例，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以上服绯,六品七品以绿，八品九品以青。

朕又了，阐述历史人的生平对谢镜愚来说明显太过简单。“历代史书多有言，幽王举烽火而兵莫至，是因为烽火戏诸侯之故。”

朝光开晓。自飞霜殿远眺骊山,但见树白经霜,却不失为一个冬晴无雪的好天气。

“那陛下还……”谢镜愚顿时大为疑惑。

旁边的侍卫随从也有些惊诧,只有谢镜愚自己不以为意。“不几品，到了陛下跟前，确实都是芝麻小官。”

“西绣岭第一峰，传言为当年幽王举烽火之。”谢镜愚果然对答如，“不过的说法，不是有寇至则举烽火，而是有寇至则击鼓，故因此名。”

朕跟着抬瞧了瞧。骊山上满是树木，故而更近、但更低的绿阁完全看不见，倒是的羯鼓楼从一片银绿枝条间挑尖角来。“绿阁得名为四皆绿，还是夏日里来更合适。至于羯鼓楼，想必谢相肯定知典故？”

因为朕今日想要登上峰,故而只打算带几个手脚快的年轻侍从。此时听得他如此说，朕便笑了笑：“那是自然。”

“陛下说要爬山，臣估计着，陛下应当是要爬西绣岭的第一峰。”谢镜愚一边说一边指着方向，“自此上去，经绿阁，过金沙涧，再上至羯鼓楼，便差不多到了。臣听闻楼东还有翠云亭，不过此时被西绣岭遮住了。”

这话不是个问句，但谢镜愚素来锐。“陛下并不如此以为？”

“行啦，就你会说话！”朕被逗乐了。“赶走罢，再晚说不定要宿山了！”

朕前一天说要爬山，刘瑾还担心。若是夜里下雪，人来不及清扫山,免不了石阶，有个万一就不好了。如今天晴，只是稍冷一些，他给朕前后打时便积极了不少。“自陛下到汤泉以来，少有劳,又休息得当，一日比一日看着神。老看在里喜在心上,望陛下此次也能尽兴而归。”

“如若天下诸事都取决于利之一字，”谢镜愚谨慎地揣用词，“当年的申侯放到现今，是否只有……可以对上？”

“哪里有？”朕睁着睛说瞎话，“就算谢相想要自比褒姒，怕也是没

朕瞧了瞧他面上神情，没接这个称赞。“今本朝国号同周，谢相以为，朕是不是更该以史为鉴？”

等朕飞霜殿的时候，谢镜愚早就等着了。他今日也系了一件大氅，石青的颜倒显得比平日里英气些。“谢相怎么穿这个？”朕故意挑剔他,“旁人一望去，还以为你是个芝麻小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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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镜愚对诸侯“也是正常”的懈怠显然很有话说。但他看得朕还没说完，便沉住了气。

古往今来，若有君主失德，总要被归于小人或女的蒙蔽引|诱；谢镜愚的祖父谢老爷便是其中定的一员。但在幽王的故事里，他再失德也不能作为臣申侯与贼寇同反的理由——

“如此联姻，想必此胜并不彻底。”听了朕的话，谢镜愚若有所思，“宣王可能还要借申侯之力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得昭门，便有数条辇往山岭之间蜿蜒而上。既然叫辇，当然可以让步辇抬上去。但朕醉翁之意不在酒，执意徒步，并让侍从远远跟着。“谢相可知今日行程？”

见朕反应如此平淡，谢镜愚更定了自己的看法。“虽然他声称只是为了百姓温饱，但办法千千万，他偏要选攻。如今，败是败了，臣是臣了，但卧薪尝胆的前车之鉴犹在，难保他回去之后便开始效仿。”

朕没肯定也没否定。“纵观前周史，其北有寇常犯，即为缯人﹑西夷、犬戎等。自幽王之父宣王起，王师败逋，只有三胜。第三胜便是对申侯；其后，宣王更令其幽王娶申侯之女为王后。”

“正是如此。王师不力，寇又常犯，故而史载幽王数举烽火。一次两次便罢了；长此以往，诸侯有所懈怠，也是正常。”

申侯之所以反，真实原因是幽王换掉太会严重伤害他的切利益。

朕一扬眉。“朕暗示了什么？”

他隐去了名字，但朕知他在说谁。“你为何如此想？”

“照太史公之言，幽王即位第二年，三川皆震，他认为这是王朝将亡的前兆。即位第三年，幽王幸褒国女姒。褒姒清冷，幽王便以烽火戏诸侯，以博人一笑。最后，幽王废王后及太，立褒姒及其，王后之父申侯反。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便为申侯、缯国﹑西夷和犬戎四方杀于骊山下。”

“他是条饿虎，但也是条瘦虎。新历大败，即便他还是首领，位也不可能稳当。另外，吐蕃如今元气大伤，少说要二三十年才能恢复，这期间周边有什么变数还难说。再有，西北突厥虽灭，回纥又渐有壮大之势。暂且稳住吐蕃，西南后方便可安稳。等东面北面平定之日，我朝铁骑必已炼成。到了那时，他再想反——”朕又微微一笑，“又得再卧薪尝胆个二三十年了。”

此中关节错综复杂，谢镜愚一时怔住。直至登上半山腰，他才重新开：“陛下谋远虑，妙计连环，臣实在佩服。”

谢镜愚隐约听言下之意，微微瞪大睛。换成是别人，可能会有更大的反应；但他听朕明里暗里说了无数次不把自己放在至之位的言论，已经有了些免疫力。“将山河之事全数系于后一女之上，确实太过。”他思忖着，“但是，陛下是否在暗示……”

朕不由一笑。“自打朕见到他的第一起，朕就知此人不是易与之辈。放他回吐蕃，早晚是纵虎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