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迈步走了过去。

长庚心里有难以言喻的预——他觉得从前那些快乐简单的日，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稍稍走近，长庚才发现顾昀原来没睡着。

只是长庚外放的情，两分给了街坊邻里，两分给了总不在家的徐百，剩下六分全都牵在了他的小义父上，顾大帅凭空把他的小义父没了，让他那六分的情绪空落落地摔在了地上，豁开了一大片心血。

长庚有落寞地低了低：“这位大哥……”

对于这世间大多数人来说，“顾昀”可能不大能说是个人，他更像个符号，有三六臂、手通天。

“别动。”长庚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长庚惊魂初定，一个隐约的疑惑却忽然冒来，他心想：“他不会真的看不清吧？”

玄铁片指冰凉，渐渐平息了长庚的心绪。

顾昀幅度极小地微微侧了侧，好一会，他才眯起睛，似乎认了长庚，糊地说了一声：“对不住。”

偌大一个国家，幅员千里，不也就只有一个顾昀吗？

他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一下，刚要转离开，突然看见沈易匆匆赶来，手里端着一个瓷碗，一熟悉的药味在原地弥漫开来。

带上了葛胖小和曹娘，长庚翻上，最后回看了一背后的雁回小镇。

不光是长庚，就是葛胖小、曹娘他们至今提起来，也都觉得像梦一样。

长庚大叫一声“义父”，惊坐而起，一一脑的汗，他下意识地在上摸了一把。

他缓缓吐一浊气，爬了自己的帐篷，值夜的侍卫见了，立刻要跟上，被他拒绝了。

长庚独自行至小河边，洗了一把脸，听见草丛中有细细的虫鸣，便顺手一摸，便将那小小一只寒蛩抓在了手心里。

这里曾经有鸢归来，两岸喧闹的人群夹相迎，虽然清贫如洗，但总还都是平静快乐的，如今只不过被战火扫了个边，整个小镇就仿佛已经落了一片影里，远近只有鸦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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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便是秋凉将落，这小东西的命数，也就快要到了。长庚觉得它怪可怜的，便撒手放了生，漫无目的地沿着河岸踱起步来，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顾昀的帅帐前。

长庚被他杀意所震，脱：“十六！”

只是长庚与他的两个小朋友不同，毕竟，沈十六不是别人的义父。

顾昀摸到了一件外衣，胡披在上：“你怎么来了？”

沈十六不过就是个边陲小镇的乡间混混，成日里游手好闲四浪，吃东西挑拣瘦，是活不，又真实又可恶。

过了一会，沈易端着空碗走来，长庚听见他对帅帐的侍卫代：“你们守在这里，别让人去打扰他。”

长庚并非怨恨顾昀骗他，反正他从生开始，早就被骗习惯了，多一次少一次倒也不打。

再说，堂堂安定侯又能图他一个举目无亲的穷小什么呢？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长庚连忙摆摆手，随即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叹，“以前在雁回，我还给他侍过药的，就想看一，要实在不方便就算了，我……”

以前比邻而居、不避敲门就能随意去找的人，如今连见一面都要为难别人。

那把袖中丝帮他杀了一个蛮人，长庚认为自己已经见过血，便不能算是孩，有资格当个真正的男人了，于是终日带在上。

而此时，夜送药的沈易却让“沈十六”和“顾昀”这两个南辕北辙的影乎意料地重叠在了一起。

帐中药味未散，床帐拉开着，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但是顾昀不是。

他有说不下去了，只好拘谨地笑了一下。长庚心里暗下决心，倘若这一次被拒之门外，他就再也不来自取其辱了。

长庚磨平了那把废了的袖中丝，发现它废得很别致，上面被紫金灼烧后留下的痕迹宛如纹，像一朵祥云的样，便自己穿了个，挂在了脖上。

他这小人这辈能见安定侯一面，大概都还是托了秀娘加给他的虚假世的福。人家肯纡尊降贵地骗骗他，也必定都是有别的理由的。

顾昀可能是疼，双手地着自己的太，眉皱得死，竟没有察觉有人来。

他打算先把长庚打发走，便若无其事地笑

这日宿一山谷时，长庚昏昏沉沉中了个别心裁的噩梦，梦见他自己手里拿着一把钢刀，一刀穿了顾昀的，血了老，顾昀面如纸，神黯淡，微微带着一游离的散，一行细细的血迹顺着他嘴角下来。

顾昀上的药正发作，没料到正跟自己“闹脾气”的长庚会突然来访，当下也只好勉忍下疼和耳边忽震耳忽模糊的声音。

他将佩剑重新被里，在长庚的脖颈上轻轻地摸索了片刻：“我没伤到你吧？”

他刚一声，床上的顾昀瞬间翻而起，一探手从被里了一把佩剑，脱鞘三寸，长庚连都没来得及眨，雪亮的剑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上，寒意顺着他的脖颈攀爬而上，持剑人就像一条被惊醒的恶龙。

长庚鼻动了一下，走不动了。

他一边说一边想要站起来，不料一下起猛了，形微晃，又坐了回去。顾昀一气，一手抵住额，一手着床沿。

长庚耳聪目明，当然听见了，他有些惊愕地抬起，心里一时说不是什么滋味。就这么着，他被放去了。

可随即又觉得不可能——安定侯怎么会是个半瞎？

同行多日，顾昀亲卫当然认得他，碍于沈易方才的吩咐，只好着上来拦：“殿下，大帅今天有些不适，已经喝了药睡下了，您要是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属下也能代劳。”

长庚在离着几步远的地方咳一声，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侯……”

☆、第十五章夜谈

玄铁营的劲旅一路急行军似的往京城赶，饶是少年人力旺盛，几天下来也不由得疲力尽。

亲卫吓得跪下了：“属下不敢。”

，这不足挂齿的小事，顾昀是不会的。

他迟疑了一下，弯下腰将顾昀的扶起来，重新放回床上，又替他拉过被，避过一把铺在床的长发，扳着他的肩膀扶他躺下，完这一系列的事，长庚尴尬地在旁边傻站了一会，搜刮肚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僵地问候：“你怎么了？”

长庚很难把沈十六和顾昀视为同一个人。

谁知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位亲卫上前咬耳朵：“大帅不是吩咐过，殿下若要见他不必通报吗？别榆木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