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然后这个，你再设一个支付密码就行了。”赵云澜把手机递给沈巍，不等沈巍接，他想了想，又顺手给代劳了，“算了，我给你设，反正你也没什么新鲜的。”

沈老师死心，所有密码都是他们家门牌号，一安全意识也没有。

赵云澜：“幸亏你也没什么钱。”

从微观上看，沈巍同志会生活，把摆布三界的心用在安排衣住行上，必定是游刃有余、妥妥帖帖的。

从宏观上看，沈巍从不过日——世他就找个山旮旯一苟，太平年间就随便租个房凑合住，他在人间游多年，清清白白、一不攒，更别提买房置地，至今，除了一张学校发的工资卡，可以说是两手空空。

至于天下名山大川，旅游开发由国家统一规划收费，并不给他分成。

“来，我再教你怎么发红包，”赵云澜一伸手，勾过沈巍的肩膀，破坏了他端庄的坐姿，借教学的名义，拿人家手机给自己发了个红包，滋滋地收了，“本世纪最后一个老古董正式移动支付时代，可喜可贺……啧，怎么又来了。”

话没说完，他电话就响了，赵云澜瞄了一，不想接，把手机扣过去了。不料对方不依不饶，连打三个，发现他装聋作哑，又把电话打到了他办公室座机上。赵云澜就伸长了，跨过小沙发，用脚丫了专心的大庆：“死胖，接电话。”

碍于沈巍在场，大庆敢怒不敢言，愤怒地甩着尾上旁边的办公桌，把座机听筒当成赵云澜的脸，一掌扇了上去：“喂，特调……啊？啊哈哈……那个老领导好……您找我们赵局啊？哦，他说他不在。”

赵云澜：“……”

他把手机翻过来一看，这才发现三通电话不是一个人打的——后面那俩来电显示是他爸，只好疼地爬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办公室桌边晃：“这些妖鬼怪，有事没事啊？后门都走到老那去了。”

人间的特别调查，也就是“镇魂令”，以前就是个“托儿所”加“劳动改造定收容所”。

团队里，除了凡人小郭，以及汪徵桑赞等被镇魂令主收留的个别同志，剩下的大可以分为两：一像祝红林静，被长辈或者家族送来历练，一就是楚恕之这样前服刑人员。因为镇魂令本就是协调三界、保人间安宁的，日常得给各路在人间行凶的亡命徒不说，自己还得遵守社会法律法规，起来吃力不讨好，老大呢，又是个凡人，跟着混他也没什么前途，所以也没什么人愿意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大封轰轰烈烈地破了一场，而后四圣重置、大回落成、鬼王成圣、昆仑归位。这些事虽然不至于天下皆知，但对于三界各路消息灵通人士来说，也不算什么秘密。于是苦差事特调一夜之间成了个“香饽饽”，谁都想钻来沾仙气，赵云澜烦不胜烦，都以“镇魂令写不下那么多人”为借推了。

然而，镇魂令上写不下那么多人名，特调可以——特调是个行政机构。

于是聪明人们为了跟镇魂令沾关系，开始到活动，是推着原来的特调改制。龙城特调改为“特殊调查总局”，在各地成立分支机构，得像那么回事。

就这样，天天在大学路9号阁楼里躺着的赵，莫名其妙地躺成了“赵局”。

今年是改制后的特调局第一年正式对外招聘。岁月静好、一心菜的赵云澜应上级指示，被他们从阁楼拖来主持工作。虽然招来的这些人不镇魂令，但好歹挂个“分支机构”的名，赵云澜也不想招来一帮歪瓜裂枣来凑数——他手下又不缺脑残——现在总局人手有限，大规模公开招聘不现实，因此今年只发了有限的报名表，摊给各族各派，由他们自行选。

为了能多拿几张报名表，各界人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喂？”赵云澜懒洋洋地接起电话，“唉，您老不都退休了吗，不好好组织老年妇女们广场舞，那么多闲心什么？谁找您活动关系了？呃……”

大庆支起耳朵，听电话那传来了中气十足的长篇大论，赵云澜一开始还试图话，辩解“我不是，我没有”，均未果，于是他放弃了，靠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翘脚站着，目光从天板一直检阅到沈老师一尘不染的袖，认真地怀念起神农药钵来——起码那位破碗先生没有这么的演说。

这位退休老近日接到好多不明人士的殷勤拜访，等明白怎么回事以后，然大怒，万万没想到，8012了，还有人为了个破报名表走这么迂回的后门，这办的叫什么事？

于是打电话把儿训了一顿。

赵云澜念经似的回答：“是，我知……您说得对……不是，我不是借机搞寻租，真的是条件有限，报名的太多，接待不过来……我没有被腐蚀，龙城又没下酸雨……不是，没天天耍贫嘴，我天天都对着墙认真自省，真的，防微杜渐……不信您问沈巍！”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三下，林静举着一本日历探来，先朝沈巍作了个揖：“谢谢沈老师——领导，明天端午节，我代表全同事来问问，咱过节发什么？”

赵云澜歪脖夹着电话，正没好气，一指门：“发一份关于廉洁过节的通知，去！”

林代表挨了卷，臊眉耷地跑了。

他前脚刚走，祝红又敲门：“谢谢沈老师——赵局，我四叔让我跟你约顿饭，几个妖族长老都想来拜见，唉，我就是帮他传句话，他们真烦人的，你懒得去就不去，不用看我面。”

祝红是自己人，确实不用跟她讲那些虚脑的面，可是妖族算是昆仑君铁杆嫡系，妖族长老的面不能不看，赵云澜只好无奈地冲她摆摆手。

祝红一转，差跟楚恕之撞在一起，楚恕之行匆匆，只来得及跟她个：“慢——老赵，了事，有人在报名表上搞小动作。”

正在专心玩手机的沈巍闻声抬起：“怎么了？”

特调局日常事务，沈巍一般不话，除非有人问他，这回他主动开，是因为报名表上的“防伪标识”是他帮忙的。斩魂使看守大封，上下五千年不是白混的，各界各族看家的本领从兴起到衰落，都在他底下，他整个人就是一座活“失传术法图书馆”……不过鉴于没人敢跑来跟他买专利，“图书馆”依旧很贫穷。

楚恕之说：“离报名截止日期还有十天，但是咱们回收的报名表已经超过发去的数量了——哦，对了，谢谢沈老师。”

沈巍一皱眉。

“都收集起来，给我看看。”赵云澜放下电话走过来，“哎，话说回来，‘谢谢沈老师’是什么接暗号？怎么谁来都是这句？”

沈巍：“呃……”

楚恕之说：“沈老师刚发的红包啊，端午节过节费，对吧？”

赵云澜从沈巍手里走手机，一看，自己就接个电话的功夫，沈巍同学已经熟练掌握了移动支付技巧，并且认真了课后练习——他沿着通讯录，给特调局每个人都发了红包。

不是群发一个让大家去抢的那，赵老师还没讲到这课，他是挨个单独发的。

通讯列表刚发完一半，还剩一半，账里没钱了。

他们家沈老师视金钱如游戏币——还是登陆即送，不用氪金的那。

赵云澜：“……”

沈巍：“？”

“没……事，”赵云澜把“没”字拖了二里地，并在二里地外，往回传送了一个牙疼的微笑，“没钱我给你转，别剩一半，接着发吧，都发完，啊……哈哈，你学得还快。”

就这样，今年端午，大家还是领到了过节费，由某赵姓先生匿名赞助，天动地。

（二）

了问题的报名表都堆在地下室，地下室没开灯，但也不暗，报名表上淡淡的银荧光汇聚在一起，够一排白炽灯了。

汪徵和桑赞白日通天加班，赵云澜他们下楼来的时候，他俩刚把报名表族和地域分门别类。

报名表得很致，发下去的时候装在白纸信封里，上面贴个小封印，也是沈巍品。谁能打开封印，里面的报名表就算谁的，其他人就算拿了，信息也录不去，这也算是个代替笔试的初级筛选——组织笔试不太现实，一来是“术业有专攻”，大家的专业领域不同，理论知识统考不公平，二来，好多在山老林里修炼的也认不全简中文。

桑赞说：“赵局，我们总而言之发了七百二十九份报名表，此时此刻收回了一千五百六十多份。”

赵云澜：“差这么多？”

桑赞叹了气：“唉，是啊，蔚为大观。”

赵云澜：“……”

桑赞兄弟在特调局工作的几年间，非常上，通过努力学习，他现在已经能把普通话说明白了，成功甩脱了“洁扒”的污名，于是对自己有了更的要求——他开始自学成语，并常常试图引经据典。对同事们的忍耐力发起了新一的挑战。

赵云澜差不多已经习惯了，熟练地忽略掉他话里所有四个字的词，摆摆手：“辛苦了。”

“岂有此理，不辛苦，”桑赞笑眯眯地回答，“我无长，也就能帮上这九一了。”

夭寿了，汪徵也不，还一脸纵容地站在旁边，就知看着他傻笑！

“好吧，你开心就好。”赵云澜无可奈何，“赶下班吧，二位。”

沈巍的防伪标识，不是一般人能山寨的——尤其还山寨得这么像。赵云澜和桑赞他们两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把摞在那的报名表都翻了一遍。

楚恕之：“沈老师，您怎么看？说实话，我是真没看区别来。”

沈巍没作声，沉片刻，他忽然一挥手，打了汪徵他们原来的分类，闪着荧光的报名表蝴蝶似的飞了起来，“呼啦”一下，在一片让人缭的光影叠里，落成了两堆，其中一堆明显比较厚实。

赵云澜一拎，半跪下来，从两摞里各了几张看了看，指着比较厚的那一摞：“这边的都是一样的？”

沈巍一。

楚恕之旁听得一雾：“不然呢？不就是都一样才分不真假。”

“不，”沈巍说，“他指的是每张报名表上的封印。”

原来每张报名表信封上的封印看着虽然都一样，但解法各有不同，这样可以有区别地选来不同素质的人才，还可以防止私下对答案。

报名表下发的时候，不同属的封印其实是着不同族分的，比如蛇族属，拆封印非得让人拿三昧真火烧，这就属于人所难了。

而回收的报名表封印当然都已经被破开了，但上面残留的一气息，已经足够让“题人”看问题了——比较厚的那一摞报名表上的封印完全相同，明显是拿其中一张复制的。

沈巍说：“发报名表的时候，每一张的去向我那都留了底，可以先查查这张是给了哪族哪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