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敬刚刚脑有乎，吐这一血整个人反倒清醒了。

“中午留下来吃个饭吧。”

结婚了吗？应是还没吧。他若是结婚了，报上肯定是要登喜告的。许是因为他父亲去了没满一年，还不能办喜事。不过孩都有了，总归得补场喜酒。

“……嗯。”秦敬好不容易回来的三魂七魄在听到那人熟悉的声音时又飞走一半儿，愣愣地答了，也不知再补句场面话。

沈凉生再不多言，目送他穿过园走向铁门，心中带著那愉悦默想到，明明舍不下还非要舍，秦敬，你这就是自找罪受了。

他扶著树缓了片刻，低看著雪上的血，用脚尖把那片污渍拨散了，拿旁边儿的雪仔仔细细地盖住，才又继续往前走去。

“对不住，麻烦你帮这麽大的忙。”

当初分开时，虽说想著好聚好散，但沈凉生心里终归有碍於自尊不可挑明的怨气──那时他何尝没有抱过希望，希望自己在秦敬心目中的分量重过任何人任何事，希望他能选择留下来。

秦敬默默看了他两分锺，终於回过神，先一步朝对方走过去。

昨日的雪大约还没下透，天霾著不见日，只泛著青白的光，像覆雪的大地上倒扣了只白瓷碗，人被闷在碗里，憋久了便有不上气。

“那我就不远送了，”沈凉生闻言站起，比了个手势，“请。”

秦敬也没废话，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望著沈凉生的脸等他的答复。

沈凉生虽

小秘书以为崔招娣是想等沈凉生一起走，刚想跟她说别等了，却见她已推门下了车，在车边站了半分锺，又不待自己就坐回来，拉上车门，小声了句：“劳您等了。”然後便垂著不说话了。

“秦敬，”沈凉生中说不远送，可仍是陪秦敬走到了门厅，还故意放柔声同他了句，“看你比以前瘦了，自己一个人多保重。”

沈凉生吩咐司机停车时的那慌早已收敛净，见秦敬动了，便也迈步迎向他。手抄在大衣袋里，步迈得比平时略快了些，却也十分稳当，走到秦敬前，一如往常得地寒暄了句：“好久不见。”

“找我有事？”

“我知了，你放心等消息吧。”沈凉生倒没刁难他，也没拿话堵他，痛痛快快应了下来。

“不了，”秦敬摇摇，“我这就回去了。”

──她是不敢喜他的。他在天上，在光里，让她连偷偷喜的心思都不敢有。只是她知，这一别，就是一辈见不著了。所以也难得鼓起勇气，想再看他最後一，也多少盼著他能再看自己一，跟自己挥手个别。

“…………”沈凉生看著秦敬没答话，秦敬同他对视几秒锺，又重复了句，“我回去了，谢谢你。”

正事说完了，客厅中一时有些沈默，静了片刻，两人同时开：

秦敬突然想到娘去世前，还能认人的时候，也是跟自己说：“宝儿，往後一个人好好过。”後来她就不认识他了，一直昏睡著，走之前也没再睁看看他。

可现在重又见到了……秦敬突然觉得心疼。不是臆想，而是真的疼，一下就一下，得脑都有些混沌，只觉一片白茫，像告别那日的光，像前覆著雪的街。

秦敬蓦然觉得委屈。倒不是觉著沈凉生对不起他──是自己先离开他的，总不能不讲理到让人家非得对自己念念不忘──只是觉得委屈，不能对沈凉生不讲理，就对自个儿的妈不讲理，跟个小孩儿似的，在心中胡搅蛮缠地同他娘说：你跟我爸都不要我了，还让我自己怎麽好好过。

似是有什麽东西，在不知的时候，早已静静地死在了里。腐烂的尸首这才见了光。

“找我什麽事？”他低了烟──多少带著掩饰意味──复又淡声问了句。

“……嗯。”秦敬走在沈凉生之前半步，闻言脚步微顿，却未回，只低声应了一句。

俩人到客厅里，下人见到秦敬一愣，上茶时没忍住冲他笑了笑。秦敬便也冲她笑了笑，望向沈凉生时笑意仍未收回去，看得沈凉生心突地一。

如今沈凉生倒不怪秦敬有了事情才来找他，也不怪他这副说完事情就要走的态度，心中非但没觉得不快，甚至是有些愉悦的──甫见时只消一，他便看秦敬仍然喜著自己，後来崔招娣下了车，被秦敬见著了，当中会生什麽样的误会，沈凉生自然很明白，却偏不同他讲清楚，任他自己一边儿难受两天再说。

“我……”

沈凉生看到了，秦敬自然也看到了──他没见过崔招娣，不知她同沈凉生是什麽关系，只见到她一手扶著车门，一手搭在肚上往这看过来。那样的目光几可算是柔百转的，对上自己的便不好意思地垂下，默默地坐回到车里去。

秦敬走沈宅大门，走到街上，沿著僻静的街一直往前走，错过了通往电车站的路也没停下。

秦敬赶走了两步，走到边儿树底下，刚扶住树便吐了来。胃里没什麽吃的，也没吐酸，只呕了一褐不啦唧的东西，秦敬愣了愣，才想明白那是血。

沈凉生不是没看到崔招娣下了车，却连周全下场面礼貌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他同秦敬肩并肩往铁门那走，余光扫到秦敬垂著的手，见手指冻得通红，便有些不舒服，差冲而地说他大冷天也不知副手门，又想到自己已没说这话的立场，心烦意之下也就没心情别人怎麽著了。

小秘书人机灵，看沈凉生下了车，也跟著钻来，此时正立在车旁，见沈凉生回朝他摆了摆手，便知是让他们先走的意思，又钻回车里朝崔招娣：“崔小，二少有客，咱先走吧，别误了火车。”

不是新的鲜红的血，而是不知什麽时候就憋在了那里，现下终於吐了来，落在树下未被人踩过的积雪上，暗褐的、陈年铁锈一般浑浊。

“嗯……”

“……能不能等一下？”

，也就没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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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去再说吧。”

秦敬一七八糟地想著，一随沈凉生往宅里走，先前心还一一地疼，现下却又没事儿了，半疼的觉都没有。

直到现在走得远了，松下劲儿来，才终有些晃神，恍惚著心了句，一年多没见，他也算是有家有孩的人了。说来也到岁数了，自己以前不动脑想想，待真见著了才大惊小怪，实在有些可笑。又想到他嘱咐自己一个人多保重，就好像……好像……

不过委屈归委屈，心倒是半不痛的。秦敬又走了一段儿，突觉得胃里有些恶心，不是平时犯胃疼那觉，早上也没吃什麽，可就是越来越想吐。

“不客气。”

秦敬并不觉著特别难受，方才跟沈凉生说正事儿的时候，条理也是清楚的，脑半不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