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府里，就连着胆一块儿往外吐。半夜酒醒了，坐在院里看月亮看星星看雪光。看着看着，独个儿拍着栏杆唱起来。

三个人里，看着最糊涂最天真的是照月，骨里最透彻最狠的也是照月。

把小小一方玉石握在手中，承安淡淡：“我想事情。不用跟着。”一个人低慢慢走。

正月的銎城，因为有了逸王殿下，不知凭添多少风。

唱“过尽千帆皆不是”。

承安忽然问：“人不是从越州请来的么？怎么说大本营在北方？”

“据这个伙计代，江家总号设在京城，在各州府均有分号，只是不知详情……丹青是江家收养的孤儿，原来的名字仿佛叫朱成碧。还有……”

丹青已经看来，这是用蒸气浸透整幅画，好揭下裱褙。不过，依旧拍得山响，叫蓝隐老怀大。一般同行，都是用巾敷闷画面然后揭纸。像蓝家这样直接上蒸，的确很要些胆识。

走到大屋的尽，地下贴板上晾着好几张已经揭下来并且修补过的画芯。凡有破损的地方都用原纸原绫补缀，丝缕不差，天衣无，只差画面的补接笔。

赵炜听说承安日日寻，夜夜买醉，皱眉：“这小，越发放浪形骸了。”

开始照影照月君来都爬起来陪着。后来三个人陪着。再过两天，谁也不肯陪了。

承安有约必至，有酒必喝，每饮必醉。

“跟三才先生说说，咱们还是快回去。我怕殿下哪天借着酒劲把送去的寿礼再往回讨。那可糟糕透。”

舒至纯：“本来就是一家人，爷爷何必见外。”

“……他们曾在枫泾驿站亮王爷的手谕和腰牌，要求送到长清。过了长清，还有些隐约踪迹，我们的人一直追到六墴，就此断了线索。”赵恭看王爷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求助的瞅瞅冯止。

“朱成碧。”

“见过蒸饭蒸菜，没见过蒸画的。蓝爷爷，您可太神奇了！”

这时蓝白已经冲淋完毕，开始用排笔拭，把锅腾了来。蓝隐从清过污渍的卷轴中拿一幅，比划一下，往锅上加了个盖。说是盖，其实是个长方框，加上去之后锅立即变小一圈，恰好与画的大小相当。然后端过来一个绷得密密的细丝长方筛架好，把画铺在上面，开始隔蒸。

曾几何时，看朱成碧。

这样明白的暗示，就在自己的底下。赵承安啊赵承安，枉你自诩聪明，平生几时这样狼狈过？

蓝白正聚会神淋洗一幅满纸霉斑的书法。卷轴展开平铺在斜坡形的大理石平台上，旁边陶锅中咕嘟着开的，蓝白手里拿一个长柄瓷勺，舀了开从上往下浇。

跟着蓝隐走蓝氏机密工坊，才发现这是好几个房间打通了的一个大大的屋，照古旧字画修复翻新的工序安放着各用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丹青还是差一被屋里弥漫的那奇异腐臭熏得吐来。

舒至纯鼻一酸，差掉下泪来。

“等等。”承安打断他，“你说他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照月：“多少年没见过这副样了。回一清醒，想起全被咱们看去了，恐怕恼羞成怒。”

唱“其奈风端整外，更别有，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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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丹青必逃。

…………

冯止想，至于如何供，如何拷问，如何毁尸灭迹，这些事就不必一一汇报了，上司关心的是你办事的结果，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小温说，他只知江家在越蜀两地的分号，隐约知楚州分号的位置。我们去查的时候，江家动作极快，越蜀两地已经撤得净净。仔细打听之下，才在楚州找到一个留下没走的伙计。”

赵炜一愣，总不能跟皇后讲将来杀一兜可比杀一个麻烦多了，只好打个哈哈：“他哪里看得上人家？人家闺女往旁边一站，先就被他自己比下去了……”

过了元宵，逸王府一行人返回蜀州。

过了一会儿，蓝隐把火调小，试着揭开一个角，接着双手齐上，轻提慢拢，不过片刻，已经揭下完整一层纸来。如此净利落，实属罕见。舒至纯和丹青都不禁鼓起了掌。

照影和君来。

那陶锅的样也甚是奇特，竟然是个长方形。蓝隐看丹青弯下腰研究，嗬嗬笑：“今天教你们两个小长长见识。”

朱成碧。

丹砂填，青玉为质，一树碧桃，灼灼其华。

挥挥手，人都打发走了，叫住照影：“上回……‘华宝斋’送来的那方青玉印章……拿来我看看……”

这段对话传到贺焱那里，三才先生一击掌，：“也好，歪打正着。殿下这番姿态，率自然，定叫那人戒心尽去，不会怀疑其余。”

“江家的大本营在北边，依属下看，他们很可能是故布疑阵，先往东而后折向北去了。”冯止说自己的推断。

承安用尽浑力量压下翻的心，缓慢又缓慢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二位辛苦了。接下来……府里事务将日益繁忙，这些无关要的琐事权且放下，日后再说。”

“……这活儿，老大也不是不了。从前的字画都是叫他抹几笔补上了事。可是这几幅……”蓝隐珍重非常的神，“让他，未免中不足……呃，这个……中不足。”

文皇后一语中的：“不会是失恋了吧？远恚说，承安这次上京，看起来很是郁郁。你这个皇叔的，也不替他张罗张罗，难为他时常惦记你。”

“我倒不得那一天早儿到。”照影叹气。

君来觉得不太厚，照影说：“我看殿下只是发发，无妨。”

原来，我还尚未戏，你已开始设局。

唱“旧新梦觉来时”。

这年代金属冶炼相当发达，一般人家烧，多用铜铁皿。但在临仿业中，却只能用陶瓷，因其材质稳定，不会造成别的意外。若是用金属皿煮来的，没准颜就变了。当然，敢像蓝白这样端着勺就淋的，那都是大宗师，手上若没有稳、准、轻、匀、快的功夫，很可能把画成大布。

看朱成碧。

承安坐在书房里，听冯止和赵恭汇报工作。

丹青蹲下看了一番，忽然抬起：“爷爷放心，定还您一个十全十。”嘴角一扬，一个有成竹的笑，刹那间神采飞动。

当日撤销分号，普通伙计就地解散，可以领到丰厚的遣散费。像蕉叶这样的，当然非走不可。可是他实在放不下心的女孩，他们已经悄悄论及婚嫁。半路偷溜回来，带着女孩躲到乡间，江家的人没来，逸王府的人却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