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由放轻，像怕打碎什么珍宝似的：

不对劲。

程千仞心绪随他笔锋起伏，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他听见背上人声音微颤：

末了总结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资质愚钝之人。为师心痛。”

“修修，吃饭睡觉。”

“不，我想自己走一走。去哪里都可以。这次不要你背了。”

床、书桌下、墙内、长案一角,所有能想到或想不到的地方,都布满暗格与夹层，慢慢摸索打开，劳神费力地取三颗琉璃弹珠、一只旧纸鸢,一木制六博棋、一副六十四卦牌……

顾雪绛背着林渡之，走的很慢。

走了也好，你跟在我边，总是违背本心，境界停滞不前。

副将提着刀，鲜血淌一地。

顾雪绛心往下沉。

林渡之被人从后揽着，遮住双目：“不要看。”

月影西顾,他被磨得没脾气，在椅上稳定情绪，抬一扫，一排线装薄册摆在书架最显的地方,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

“渡之，我放过你了。”

“去年这时候，叛军占据琅州首邑，执意不降，你攻破城门后下令屠城，我在城念了四十九天往生经，超度亡魂，你还记得吗？”

“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时吃药温养武脉，少烟，烟伤肺腑。”

“我派人送你往南去，回文思街程府，回家。好不好？”

原来徐冉是最聪明的人，早早离开他。

短短的小巷，像要走完漫长的一生。

“生命可贵，你不愿活，我何必治你？”

林渡之看着前人冷漠的面容，觉得十分陌生。

“啪。”

卷首写着‘齐万，达生死’，总算有正经心得的样。

“我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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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末尾，终于现转机，那页写：

月光明亮而冰冷，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层浅浅白霜。

三分犹在鞘中，这决，本不用顾将军亲自动手。

这令程千仞想起林渡之，在程府时，林鹿最养鸟，把鹿鸣苑打理得生机。不知他和顾二回去之后忙不忙，剑阁开山大典能否再相见。

迫不及待翻开一本,借着窗前月光细看，映帘第一句话——

林渡之笑了笑：“我们还在南央的时候，你和程三在暮云湖上杀了很多人，我用红莲业火烧了那座画舫，你还记得吗？”

从此往后，吃饭睡觉写得少了，主要写宁复还练剑摔倒、识字困难、背书速度慢。

它们大多以节气命名，如‘清明杂记’、‘小寒遐思’、‘白胡言语’、‘惊蛰颠三倒四’,程千仞霍然起，整沓取,只见每本封面写有开卷时间,那字迹飘逸如仙,独风骨。

夜已，禽鸟眠，空山寂寂，月光清澈如。

他将人背起来。林渡之失魂落魄，任由他摆。

自己认识的面馆老板，没事就着，有钱就去喝假酒，不刮胡、懒得算账。

“当然。大法事结束，你神识虚脱，走不动路，我把你背下来的。就像现在这样，一路背回去。”

宁复还明显更受秋暝看重，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山主，澹山是他的，神鬼辟易是他的，满山的也是他的。但他杀了师父，这一切都没了，他图什么？

顾雪绛有许多话想说。

他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话。

桀骜不驯、情狂妄那是传说中、世人中的宁复还。

程千仞找札记很不顺利。秋暝真人的住所看似陈设简单,实则机关遍布。

原来分歧从一开始就存在。

有什么东西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侧闪避。

“复还与觉非剑法初成，明日便要下山游历，我告诫复还‘你师弟固然偏执，你说他好勇斗狠，睚眦必报，但他年纪尚轻，一切都来得及。我们不能指责他，也不必教他如何，只要以诚待之，以他慧悟，必不会歧途。’愿复还能听我的话，愿他们诸事顺利。”

岁寒，大雪，收得一弟，姓宁名复还。

他转离开，往事一幕幕闪过，令人目眩，好像世界在前旋转颠倒。不知走了多久，被石块绊倒，便跌坐巷。

“昨夜落了一场雨，窗下海棠

去你想的事，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当即悚然一惊，狠狠推开顾雪绛。

林渡之开始说话。

孩童来不及发一丝声音，已尸首分离。

去求你自己的吧。

接下来，吃狂、手账达人、好家居好者秋暝真人,详细记录了他每天如何吃饭、如何睡觉。

秋暝第二年捡来宋觉非门，‘小觉早慧聪颖，但幼时孤苦，使得情偏激，需仔细教导’。札记愈发有趣，幼年、少年时的剑阁双璧跃然纸上，他们一起练剑修行，又互相坑害，吵吵闹闹一天天长大。

一荒谬疯狂的猜测在程千仞脑海一闪而过。

林渡之想起很多年前的天，武脉尽废的顾雪绛，颓坐在一室烂漫光里，静静看着他：“如果不能再拿刀，我为什么要活两百年？”

程千仞噗嗤笑声。

他懵了十几秒，难过又好笑地想：“原来你整天忙着吃饭睡觉,怪不得连徒弟都打不过，最后死在宁复还映雪剑下……”

“在蓬莱岛，师父教了我十几年是非对错，我来到大陆，才发现这个世界只看输赢。”

那时他不明白。

如果真有天下太平的一天，如果那天我还活着——

他想见东家，亲求证。

这卷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被人撕毁，没了下文，程千仞一时怔然。

程千仞收敛思绪，又耐着看札记，还是家长里短那一。不由生疑惑，这玩意儿真的对修行有益、对掌握剑阁剑阵有用吗？

这都什么七八糟的。

☆、

我再去寻你。

顾雪绛对众人吩咐了两句，孤追上林渡之，俯：“先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一颗人骨碌碌动，沾满泥土。

林渡之直到现在，说话还带着一和的蓬莱音：

天采香椿，夏天睡凉席，秋天摘果酿酒，冬天架碳炉烤白薯。还有开辟菜园、植不同作的心得会。

往事难追，他捺心思换下一本，看开卷时间在收徒之前，与‘吃饭睡觉’卷同期。或许那时秋暝闲来无事，修孤独，只能写手账打发时光。

这俩人，表面上是顾雪绛看护林渡之，但若没有林鹿着顾二时吃药少烟，顾二哪能滋的活蹦。

“顾雪绛，我有累了。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