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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5/5)

赵盛在枪威胁下并不显得恐惧,只是再三犹豫,似乎难以下定决心。我正想言讥刺几句,赵盛忽然指着我们说:「你背后是谁?」

想趁我们回之际逃跑或枪?不会这么老吧?陈焕民倒是很大方地回观望。忽然间他的脸变了。我和芬达见状也急忙转──我相信那一刻我的脸一定比所有人都夸张,比看见鬼还夸张。

其实并不是看到甚么夸张的,只不过是个四十多岁、留着书呆旁分、瘦的中年男。此时的他穿一件蓝直条纹衬衫(我还以为他永远只穿白衬衫),黑框镜,下鬍渣。小时候最喜玩他的鬍渣,用手掌磨来磨去,刺扎扎得很舒服。

上次见到他也是这样忽然就冒来──早上打开宿舍房门时,被迎面的人形条状吓了一大──好像是一年前的事了。

「爸,你怎么会在这儿!」

「海啊,好久不见了。」

他招招手朝我们走来。芬达抬望着我,用神向我确认。她是第一次见到我爸。其实这三年来我见到他的次数只比芬达多两次。第一次是我得到国际数学竞赛奖的时候,他跑去颁奖典礼恭喜我,一付偷偷摸摸好像送便当的工人模样。第二次是我得麻疹,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打听到的,跟妈妈两人跑来宿舍说要照顾我,结果被我赶去。

爸爸一直走到我们和赵盛之间,转对陈焕民说:「你认得我吗?」

「您是康先生。」

「可不可以给我个面,放过这个人?」

「这………」

我发现陈焕民手中的枪依然保持原来的方向,变成指着爸爸。他的警戒程度似乎比面对赵盛时提不少。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他既然收了钱答应要保密,就不应该他说来。我认为你是明理的人。」

「可是黎先生指示……」

「你的任务是把少白找回来吧?他现在人在国,在葛先生家里,打个电话过去问就知了。」

「原来是跑去国啊!谢谢康先生指,我这就走。」

走了几步陈焕民又回问:「您刚才……一直跟在我后面吗?」

「真抱歉,我不是刻意要跟踪你的。我只是来找海,恰好看见她跟踪别人又被人跟踪,于是就这么一路跟着来了。」

这支「串烧」也太重了吧!五个人一串;我仔细朝公园门观察,想知爸爸后面还有没有其他的跟踪者。

陈焕民离开时嘴角心灵受伤的痕跡,似乎懊恼自己居然也被跟踪。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将手枪收公事包,只是枪下垂而已。不知他跟爸爸枪战的话谁会赢──这边是前纽约华埠号杀手,那边是现任无敌金牌小密探,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目送陈秘书走公园后,我才松了气。原来相较于熊一般的「五十嵐」,我发现自己更忌惮的是那位陈秘书;不只是因为他有枪,而是那份带着冷酷的从容不迫,让人不禁猜想他搞不好真的杀过人。

爸爸走上前对赵盛低声说:「带着你的钱吧。记住,不该说的话永远都不要开。」

赵盛与爸爸对视了一会儿,好像想告白甚么的样,最后还是沉默地走了。

一场跟踪与对峙的游戏就此落幕。

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啊!爸爸为甚么会忽然现还救了赵胖?他们认识吗?爸爸及时现阻止姜珮的秘密外洩,难他也知姜珮的秘密?这个祕密是不是跟爸爸有关?他们这些人之间到底有甚么关联?

脑中的疑问不停扩大,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和姜珮的相遇并不是偶然,是不是背后有甚么大谋呢?

很想向爸爸发问,但我知他一定会装傻。他从来就不肯坦率的面对我。他一定会说自己不认识赵盛也不认识姜珮,帮赵盛解围只是不希望情势变得恶化,以至于发生甚么危及到我的事……总之有个合理的解释。然而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我开车送你们回去。」爸爸微笑说,还是一副温吞的老好人模样,与刚才警告赵胖的声线完全不同。他极少那样的「另一面」。

「我自己有托车。」

「那好吧。有空回家一趟,你妈很掛念你。」

「知了。走先!」

我拉着芬达的手快步离开公园,将爸爸扔在那盏路灯下。

「你跟你爸……好像有……」

夜晚路上车少,托车快速奔驰。芬达抱着我的腰。

「你要说我们好像情很差?」

「嗯。」

「是很差。」

「他看起来人不错。」

「那你去当他女儿好了,反正他不是我亲爸爸,送给你。」

「原来你是养女啊,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嘛摸我的!」

「好可怜的小海……」

「呿!可怜个。我还没跟你算帐哩!你嘛跟踪姜珮?」

「原来她叫姜珮……」

芬达把耳朵贴在我背上,喃喃:「我想知你…………」

「你说甚么?大声!」在引擎噪音与啸啸风声中只有大声说话才能听清楚。

「我说………」

「甚么?」

「我想知你到底有多喜她!」

如果是今晚以前我可能会毫不思索地说好喜好喜,喜得死去活来,但今晚的疑问实在太大了,一大堆问号满了脑袋,也顺便把恋专用的粉红心情藏起来。我上了姜珮是毫无疑问的,但似乎也只有这一毫无疑问。我该的就是当面去向姜珮问个明白。

「芬达,以后不许再这样,很危险你知吗?你差被那个姦了。」

「不会吧,多被杀死。」

「一定会姦的,那可是夜的小公园,姦犯的天堂啊!要不是我来救你,你会被他姦五十次然后杀掉,尸就埋在蹺蹺板下面。可怜的芬达每天都被蹺蹺板撞脑袋,撞着撞着,直到有个小朋友发现一隻破破烂烂的小手地球表面。」

「臭小海!你可以说得再恐怖一。」

「反正你不要来。他们那个世界……跟我们很不一样。」

芬达忽然搂得我好

嘛啦!快把胃挤来了……」我才想起刚才说「他们的世界」也把姜珮推到那边了;「我们」却是指我和芬达这边。

哼!有甚么好开心的,就算姜珮是「那个世界」的人我也照样喜她──这话我没说,就让芬达开心一下吧,她今晚的惊吓指数太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芬达问:「今晚可不可以陪我?」

我让她睡桑芸的床。

「小海,你真好。」

「反正桑芸今天不会回来睡,没差。」

「我是说,你愿意留在宿舍陪我……你一定很想去找她吧?那个姜珮……」

是阿,我是很想去找她,想问清楚今天的事。她会不会也拿一堆看似合理的藉我呢?应该不会,她不愿意说的事一定会直截了当的不说。她不是那找藉的人。

爸爸说黎少白去了国。他去嘛呢,去玩吗?一去就是一个月没消没息的。不过爸还真厉害,那个陈秘书看起来有能耐却找不到人,爸爸一来就知人在国。他又是怎么知呢?

打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爸爸有两张面孔,一张是平常使用的,另一张脸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现。平常那张脸慈祥、温和、没甚么个、甚至有卑猥,尤其是见到黎少白他爸的时候,那付嘴脸简直像佣人似的。唯一一次例外是三年前某个夜晚,确地说,是我大学联考的前一晚。

我也是在那时才知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

一向不念书的我,没办法长时间待在书桌前,天生的,黎少白说我「有虫」所以坐不住。然而大学联考前我却非常踏实地准备了三个月,理由很俗气,就是担心上了三大学将来找不到工作。那时英文老师还一直调大学就是「由你玩四年」(uy),再怎么辛苦也只需撑到联考结束。我信了。

考试前夕我没有一般人受到的压力与张,反而觉得苦日终于要结束了,上就可以痛快地玩耍,打从心里到轻松愉快。

那天我也不打算熬夜,才八多就想上床睡觉。正打开窗想来支睡前菸就听见楼下院里有人窃窃私语。我很好奇哪个小偷这么早就溜我家后院,于是悄悄爬,沿着二楼外墙边缘大约两吋宽的突分,小心翼翼朝声音来源挪动。拐过墙角后终于看见是谁在说话了。

是我爸和黎少白的爸爸。他们站在离后门大约三、四公尺的芒果树旁边低声谈。

墙上有一盏十分刺的大灯泡,用来照亮整个后院,度在二楼的三分之一。我当时站在灯泡旁边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却看不见我。因为灯泡底座有伞状的铝製灯罩,我的位置恰好在灯罩后方与墙之间,光的反差成为最好的掩护。即使像他们那样明的人也万万没想到,在几乎无可攀附的墙上会贴着我这隻大蜘蛛。

很奇怪,两个老为甚么不在客厅说话却要躲在后院呢?一定有悄悄话要讲。我对他们平常聊的话题没兴趣,却对悄悄话有兴趣。

打小时候起我就知分有贵贱之别。黎家与康家虽然说是世,但地位明显差很多,黎爸叫我爸「有为」(没错,我爸叫康有为);我爸则称呼他「黎先生」。明明是几十年情的朋友为甚么还要称呼先生呢?其实这个「先生」不是一般张先生李小意思,而是一尊称,类似「阁下」、「大人」、「mylord」。

爸说过以前在国是当黎先生的秘书,回台湾才自己来创业。毕竟曾经是自己的老闆,而且所谓的创业也只不过是开家小小的翻译社,专门帮人翻译商业文件、契约,有时也接餐厅的菜单,外销商品的说明书之类的,完全不能与黎家那大财阀相提并论。爸妈对黎家那卑躬屈膝的模样我从小就看惯了,也不觉得有甚么好计较,更不可能将那关係复製到我跟小白之间。然而那晚后院里的爸爸与平时不同。

那样的爸爸我从来没见过,甚至可以说从没见过那样的人。他昂然而立,虽然气势并没有压过黎爸,但两人怎么看都是平行而对等的──两个浑充满煞气的人。

爸爸摘下拭着,边拭边说话。他的声调完全不像平日里那样唯唯诺诺,而沉着,又带着一冷冷的狠劲。他的双也没有老的呆滞,显我从没见过的霸气。

他俩似乎正在争执甚么,听不清楚内容,因为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仔细听了一会儿似乎听见「叛徒」、「收买」、「搞掂」、「江湖规矩」、「金盆洗手」之类的恐怖词汇。他们甚至提到「杀人」!

恐怖的其实不是这些词汇,而是他们说话的吻,那「非日常」实在太过烈。

后来他们声音愈来愈大,好像是黎先生要求爸去杀甚么人,爸说他杀的人够多了,而且过了二十年安定日技巧都生疏了,不像当年那样经常练习………

练习杀人吗?我愈听愈害怕,没想到那个呆呆脑的翻译社社长、温柔的爸爸,背地里竟然是个杀手。我不想再继续往下听了,却害怕到两寸步难移,甚至產生被他们发现我在偷听,当场将我枪打死的幻想。

「……就算我还能办事,也得替孩着想。海还这么小,万一我事了怎么办?以后这个家谁照顾?」

「她不是已经中毕业了吗?不算小了。而且这么小事你不可能失手的。」

「既然是小事何必非要我手?你边不是有几个小伙行的,派他们去吧!」

「对你来说是小事,他们可不成。这件事不能一丁差错,非你不可。有为啊,念在咱们这么多年情,帮帮我吧。」

「二十年前要我赴汤蹈火,你不会听见一个不字。可如今……」

爸爸抬朝二楼我房间的方向望去,我吓得缩

「你真的很这个女儿啊!虽然不是亲生的。」

爸猛然回,速度快得彷彿脖装了弹簧似的。

「不必那么惊讶,我早就知不是你亲生女儿,只是不晓得你从哪里抱来的。记得吗,那时候是我先离开国的,我离开的时候明的肚还没大呢!不到半年你们就抱着孩来台湾。我当时就到怀疑,这孩又大又健康一也不像早產儿。于是我叫纽约那边的人稍微查一下。

「只不过是好奇罢了,就算你们收养孩也没甚么。然而那边的人却告诉我,生证明和医院的分娩纪录、助產士都没问题,这就令我纳闷了。」

「有甚么好纳闷,这说明你猜错了,海是我的亲生孩。」

「不,这说明你足了工夫。我纳闷的是,收养个孩有甚么必要偽装?买通医院医生偽造文件,有这个必要吗?我派人详细查一下,你的偽装很快就被识破了。然而再往下查却怎样都查不到。」

「你到底想查甚么?」

「我很想知的亲生父母是谁。」

「没必要知,这完全是我家的私事。」

「真的吗────」

黎爸的神十分凌厉,像两把利剑似的兇猛地我爸双;如果被他瞪视的人是我,恐怕会两。但爸却冷冷:「如果你珍惜自己的,最好不要这样看我。」

黎爸的神突然收敛,笑着说:「哈!这才是我认识的康有为。不要再说自己老了,你平常的样不是装给我看的。言归正传,这活你接是不接?」

「………让我考虑吧。」

「你慢慢考虑,我不会你的。但请不要让我失望。」

等他们结束谈话就地解散后,我才慢吞吞移回自己房间。收拾了隔天考试的用后我又去,跑去找朋友打了一宿麻将,在最后一圈北风底自摸后,小白开车送我去考场。

那一夜的震撼,直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从小我就是个超顽的小孩,但无论多么顽爸妈总是对我慈有加,从不曾打骂,连一句重话也不曾对我说过。国中时他们知我是同恋,也没有表示过任何不满,甚至到女孩的家长上门兴师问罪,他们也只是向对方再三歉。我翘课、逃学、在电玩店聚赌被少年队抓了、在学校实验室搞小型爆引起火灾、主办的舞会被搜一堆安非他命和药(不是我的唷)………别人家的孩要是在外闯了祸,回家非揍个半死不可;但我的父母在外向别人歉还不够,回到家还继续歉──夫妻互相歉:

「都是我不好,没把孩照顾好,害你丢脸了。」

「不,是我的错,是我太忙了忽略家里的事。以后我会更用心的。」

「对不起老公,你千万不要责怪海,她是个善良的孩。」

「应该是我歉才对,你跟海都辛苦了。」

有这父母吗?小时候我以为自己的爸妈是天下最的,长大以后才渐渐发觉父母不是这样当的,就连我发飆、暴怒、吶喊:「不要再歉了!你这样算甚么爸爸!」他依然苦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爸爸……

直到那个晚上我才明白,因为不是亲生父母,因为我是别人家的孩,所以不能打不能骂。他们不是我,他们是把我当外人。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后脑到肩颈一直到手臂,整条肌觉得到的绷程度提醒我今晚发生的事。姜珮的脸、爸爸的脸、赵盛的脸,不停在脑海中播着,最后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张陌生的脸。

我悄悄下床走到窗边。围墙外有几株白杨树随着夜风轻摆枝叶,远灯火忽明忽灭,天空没有月亮。这个夜晚太寂静了,寂静得像甚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芬达睡着了。

我望着芬达的小脸和她长长的睫,很想对她说──你不要再喜我了,你这么可一定能找到愿意疼你的男生,不要把珍贵的情浪费在我上──但我知这么说是没用的,她已经喜我三年了,要她离开除非是狠狠地伤害她,而我却一也不愿意看见芬达受伤。

如果黎少白来追她的话呢?乾脆复製那个梦幻的海滩行,约芬达和少白一起去海边,然后把他们俩凑成一对儿。

胡思想罢了。那法跟伤害她也没两样,我见过上黎少白的女人的下场。

芬达究竟知不知我不会永远在她边?有一天我们会毕业,可能会国,可能从事不一样的职业在距离遥远的地方工作;更重要的是,我发觉自己对姜珮的恋一天胜过一天,迟早会把整颗心得满满的,再也没有任何角落能容纳任何人。至于姜珮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我已经开始觉得无所谓了。

芬达忽然张开睛,我立刻尷尬地转移视线。

「你没睡着啊!」

「嗯,想事情。」

「拜託你想事情张开睛想好不好!还好我刚才没甚么奇怪的活动。」

「有甚么奇怪的事可以吗?」

「多得很,比方青蛙倒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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