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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6/6)

黎少白的妈妈是在疗养院过世的。

很久以前我就知少白的妈妈有忧鬱症,只是忧鬱症这病外观上并不明显,在外人中黎妈妈只是安静、低调,不善际罢了。一个法国女人嫁没人说法语的家里,她的寂寞与忧鬱也是可想而知的,并不会联想到「病症」。

第一次知黎妈妈的病情严重是在少白退伍以后。他好几次告诉我要去疗养院陪妈妈。所谓「病情严重」来说到底是甚么情形我并不清楚,只知大约是「经常忧鬱、不说话、哭泣」。少白很少谈妈妈的情形,去疗养院的时候也从不带我一块儿去。他这人就是这样,老是把烦恼藏在心里,不喜吐苦,在我面前总是装一派轻松瀟洒的模样。

但我知这次他装不来了。但愿他得知坏消息的时候我能够陪在他边,即使我甚么都不了,即使只能陪他一起哭。

听陈秘书的说法,这件事还没有对外公开是因为夫人的死因有……他用的形容词是「蹊蹺」。问他怎么个蹊蹺法也不说,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在我看来这位陈秘书也蹊蹺的。他还说上个月中旬少白曾经去疗养院见过夫人,之后就下落不明,因此急着把人找来也是为了釐清一些细节。或许,少白对夫人的死知些甚么。

昨夜里陈秘书离开后我也没心情去找姜珮了,回到宿舍一整晚睡不着。不过隔天在课堂上倒是睡得好,到了下午神整个恢復过来。原本打算翘课去几个少白平时常去的地方找人,可惜下午是丁秋的课,名不到有被当掉的危险,只好等下课再去了。

「今晚餐厅有排班吗?」芬达趁老师写黑板的时候悄声问我。

「本来有,不过已经打电话请假了。」

「你晚上有事?」

「嗯。」

「又要去找她?小海你这样不行啦!」

「别我。」

本想告诉她今晚不是翘班去约会,但少白的事解释起来又很麻烦。随她怎么想吧!

芬达没再多说甚么,继续振笔疾书。我偷偷瞧她一,依然是汪汪的睛、嘴微开、正专心地将黑板上的算式们抄笔记本。我知她的心情依然不丽着───担心我会搬去和姜珮同居;担心我为了谈恋荒废学业;担心我被「社会人士」欺骗。

我轻轻拍一下她的,笑着说:「烦恼太多老得快唷!」

「甚么?」

「没事,乖乖笔记。」

「你不抄吗?这个转换的运算过程很重要耶,不清楚的话,之后的……」

「所以你要写清楚才行,不能让我看不懂唷!」

「对,你好命,乾脆连考试我都帮你考算了。」

「也好,不过我的笔跡不好学喔。」

芬达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一下。

坐在后面的男同学忽然声:「对阿,你命好嘛!有个第一名的女朋友。」

我回瞪那男生一:「事!」

「是不关我的事啦,我只是很好奇。」

「好奇甚么?」

男生一脸贼兮兮的样,鼻孔哼哼作响。他旁边另一个男生也在偷笑。

「说啊!到底在好奇甚么?」

旁边的男生嘴说:「他是想问你,女生跟女生那个……要怎么啊?」说完两个一起笑声。

我整个人转过去面对他们俩。

「真的想知吗?很情唷!」我笑着说。

两人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

「过来一,我偷偷告诉你们。」

两人都把凑过来。

「再靠近一些,不要让别人听见……来,再过来一………

「就是阿,玩两颗又大又圆的东西……」

「怎么玩?」

「这样玩!」

我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奋力将左右两颗人相撞,发「咚」一声清脆声响,两人各自朝反方向摔在地板上。我哈哈大笑。

「康海!上课时间不要玩游戏。」讲台上的丁秋有意见了。

「我不是玩游戏,是在实验。」

「甚么实验?」

「证明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相等。」

「有实验神是很好,但未经许可是不可以实验的,知吗?」

「喔。」

「待会儿下课后你留下来。」

「不要啦!我有事耶!」

「叫你留下就给我留下。喂!你们两个还赖在地上嘛?等救护车吗?」

在全班同学的笑声中,两个笨悻悻然爬回座位。

下课后人都走光了,芬达也没等我一个人先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星宿派掌门人。

「你呀!明明脑很好为甚么不用功呢?要是肯稍微用功一全校第一名就是你了。」

秋踱步到我前面的空位坐下。

这样近距离拜见他光秃秃的,两旁银发像炒米粉般垂掛在耳边,我想笑又不敢笑。

「海你知吗,你是我最喜的学生。」那个「最」字居然还拖长音。

「老师你误会了,其实我也是笨。」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神充满殷切之情。

「我教书几十年了,见过无数学生,不会看走的。」

我迅速将手回,心里猜想这老究竟想嘛。

他站起来,挥动双手一副发表演说的架式───

「在科学的世界,尤其在理论理学这个领域,光靠努力是没用的。喔不,也不能说完全没作用,但关键还是天份!可以说九成的天份加上一成努力。歷史上那些大科学家都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有了伟大成就,有些人更是在大学时代就已经锋芒毕了。知不?顿在你这个年纪就发明了微积分,海森堡二十三岁就发明了量力学。你发明了甚么?」

「我发明十六穿法。」

「我的重是──挖掘一个天才胜过栽培一千个庸才。庸才即使努力培养一百年也不会有甚么大成就;然而即使是天才,不去挖掘的话也就是个会穿十六的普通人罢了。你明白我在说甚么吗?康海,你就是天才,天才啊!我希望你能参加这次国科会的研究计画。」

原来还是芬达昨晚提的那档事。

「不只如此,我还要收你当室弟。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不能让老杨捷足先登(老杨是另一个教授,丁秋的对)。据我所知你目前还没有国留学的计画,是吧?也就是说明年毕业后你将继续留在学校里读研究所,到时我可以当你的指导教授。」

「你要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能当我的传人,说是殊荣也不为过,将来想去世界上任何学校留学都不成问题,学成归国后也能顺利取得教职。明白吗?我谈的是攸关你学术生涯的大事。」

听明白了。

学术界其实也像社会上任何领域一样,充满激烈的竞争,也像其他领域一样会形成大大小小的「派阀」。台大跟清大来的就是不一样;同样在台大里不同的教授也带领着不同的派系。教授与研究生的关係不只是教书与学习,还关係到未来在学术界的发展前途。跟对了人就一路顺风,要是跟错了人就完了。有些人辛辛苦苦在国拿到博士回来后却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去给企业打工。

不只是学生要跟对教授,教授也要挑对学生,总之就是祸福与共相得益彰。有些教授总在上课时嘘哪个国际知名的科学家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哪篇论文是他和自己联名发表的,参加国际学术会议时的座次又是如何。理学的圈就是这样。

不过这些事似乎都跟我距离遥远。

「你不要觉得时间还早,你现在已经大四了,不久就要参加研究所考试,很多事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好像被他看我的想法。难我这人想甚么都写在脸上?

「呃,那个……我知了。」

「明白就好。你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但不表示天才就可以完全不念书。记得我刚才说的吗?九成的天才还要加上一成努力,即使是顿也非常努力的。你要多用功一些,不要成天在乐团里浪费时间。那些东西是没息的人玩的。」

单凭最后这句话,我和这位教授之间就画下一条顏的线。

当我以为对话结束准备起离开时,丁秋却走到黑板写

「你过来看看这个算法有甚么问题。两个向量看似矛盾,其实q值作为tn(x)的常数也可以多维度的运用………」

我瞄了一,随:「这是凝聚态的说明吧?那前提就不对了,会变成不稳定的週期模式唷!如果是我的话会用picard序列函数试试看。时间不早了………」

「哦?很有趣的想法嘛!」

接着我们一个鐘讨论粒的难题,在黑板上写满了演算式和图形。丁秋看起来很兴,秃上满是粉笔灰,因为他一兴起来就现摸的动作。

终于离开教室时天已经变暗了。我急忙回宿舍骑托车,发动引擎前已经想好几个地方的路线,可以一气跑完。

半,终于跑完每个黎少白可能会没的地方,问了一大堆人,却依旧毫无绪。见过他的人是不少,可惜全都是在八月中旬以前。少白似乎去疗养院探望妈妈之后就没再去这些地方。

也许他国去玩了吧?有时候他会跑香港或新加坡,常常都是兴致一来就去,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昨晚那个陈秘书说过已经拜託香港那边的人帮忙找,然而至今还是没消息。

其实黎少白能去的地方太多了,有些我本没听他提过,像这样瞎找只是碰运气罢了。

回程的路上经过民生东路,想起姜珮。

少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带她去一些我不知的场所呢?去问问她好了。

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好像找理由和她见面。少白家里这么大的事,人又失踪了,我却只顾着自己谈恋,真差劲啊!

到了蓝大厦附近我依然犹豫要不要去找她,专程去讨论黎少白的事好像有怪怪的,平常我们几乎不会聊到少白。

停在附近的便利商店前买了瓶运动饮料坐在车上喝,顺便菸。望着前方不远的蓝大厦,直到完菸依然无法顺利转换成约会专用的粉红心情。心想今晚还是算了,在少白的事清楚前暂时不要和她见面吧!算是朋友间的义气。

正打算发动引擎,忽然在骑楼下看见一条熟悉的影,虽然有段距离也能知是谁。

「奇怪了,芬达跑这儿来嘛?」我喃喃自语。

芬达挨在骑楼的大旁,与蓝大厦的门有段距离,似乎正在监视。这下妙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一定是想亲瞧瞧姜珮长甚么模样。她怎么会知这个地方呢?想必是之前曾经偷偷跟踪过我。

这傢伙也太离谱了。她大概以为我正在楼上逍遥快活吧,却没想到我就在她后。如果悄悄走到她背后大喊一声应该会把她吓到当场

正思考怎么耍芬达,就看见姜珮从大厦门来了。芬达急忙闪后面,我也迅速低伏在机车上。

姜珮走到路边四下张望,然后招手拦了辆计程车。九四十分,她要上哪儿去呢?

不像去玩的样。姜珮提着一只看上去沉重的手提袋,穿上衣,黑窄裙,天黑了还着太镜,再加上刻意遮掩浅发,这副低调打扮反而透神秘,让我不禁到疑惑。

我还没决定跟踪呢,就看见芬达急忙拦了辆计程车,显然是打算跟踪姜珮。

好吧!既然要玩跟踪游戏,我这隻黄雀可不能缺席。

上路后拉开了距离,我无法同时注意两人,只能专心盯住芬达的计程车,同时期望芬达不要跟丢了。

虽然有玩游戏的新鲜,但跟踪别人毕竟是不德的,而且危险──姜珮要是发现被人跟踪一定觉很差,不好说不定会跟我分手。然而好奇心却驱使我继续跟踪下去。

回想起来我对姜珮的认识相当浅,毕竟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每分每秒都拿来增添情还嫌不够。我不在边的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带着兴奋与不安的复杂心情,我儘量保持距离跟在芬达后面,万一芬达脚我也能快闪脱

跟踪的队伍沿着民生东路继续向东前,过了敦化北路后左转一条巷,最后在松山机场附近停车。芬达下车继续往北步行,我也放慢车速远远跟着。

这一带由于接近机场附近没甚么建筑,最近的住宅楼房也在两百公尺外,不远的前方倒是有个公园。公园里林木稀疏,有鞦韆、木和蹺蹺板,还有两个小叮噹造型的大垃圾箱。接近十,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有个男人坐在街灯下的波浪型塑胶椅上。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那人的样,只见姜珮公园后,毫不犹豫地朝男人的方向前,芬达则鬼鬼祟祟地跟在后方不远,在矮树丛之间移动。

我突然想到那人会不会是黎少白?难他们并没有分手,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在一起?他失踪了一个月其实一直和姜珮保持来往?

这又是为甚么呢?

我想靠近一看清楚又担心被发现,只好躲在公园与人行之间的围墙后面,贴着墙偷看。芬达倒是大胆的,不断靠近,最后蹲在离他们相当近的一座弹簧木后面。

姜珮走到男人面前时停下脚步,两人似乎谈着。我矮着沿着围缓缓前,想听他们在说甚么。忽然男人站了起来,我和芬达同时缩

过了一会儿再次伸窥探,两人还在街灯下没有离开。这时有人轻轻拍我一下,害我差尖叫声。

「嘘………」

一瞧原来是昨晚跟踪我的陈秘书。不知他甚么时候来到我背后,无声无息简直像鬼似的。记得昨晚也是这样,跟在后面一声音也没有。

「你嘛啦!吓得我。」我低声抗议。

「抱歉。」

陈秘书递给我几张卫生纸,面无表情看着我,一也没有。

我推开他的卫生纸说:「你怎么会在这儿现?莫非你………」

「没错。你知串烧吗?」

「串烧?」

「a被b跟踪,b被你跟踪,你又被我跟踪,四个人串成一串。」

「甚么烂比喻。」

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面还有一支弹弓。真气人!

「b是你同学,我昨晚见过的,今天上课时也坐在你旁边。但那个a是谁呢?」

我瞪着他说:「你从昨晚就一直跟踪我?」

「也不是『一直』,你上课的时候我有去吃麵。」

「天哪!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过,我的任务是找黎大少的下落。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只能先跟住你。」

「他还有很多别的朋友啊!」

「他跟所有人情都不,除了你之外。少白这人看似游广阔实际上很封闭的。你今天去的那些地方我早就调查过了,还查过他最近往的几个女人。之前他和一个有夫之妇来往了几个月,但是在他去探望夫人之前就把那女人甩了。那女人似乎还对他念念不忘。」

「你倒是查得很清楚嘛!」

我心想你神通广大怎么没查到姜珮?他们也往过两週啊。看来姜珮还是略胜一筹。果然陈秘书说──

「还不够的,我还不知a是甚么人。她们和少白的失踪有关吗?」

「b同学和黎少白没关係。我跟踪她是因为她跟踪a。至于a嘛……不想告诉你。」

「不要,我自己会调查。跟a见面的男人你认识吗?」

「不知,看不清楚。」

我慢慢把到墙外想再观察一下,忽然一坨东西来遮住我的

「靠!又吓我一,你欠揍啊!」

「胆这么小还敢搞跟监,真服了你。我是让你用这个可以看清楚。」

是一倍率望远镜。

「有红外线夜视装置和雷测距功能,是军制式装备。不过对方既然站在路灯下就不必打开夜视功能了。」

看样我似乎被专业人士盯上了。

睛凑上望远镜,微调焦距,视窗里立刻现姜珮的影。站在她边是个白西装、桃红领带的胖。从胖的一小捲发可以看不是甚么善类。

「怎么样,认识吗?」陈秘书问。

「咦……我好像见过这个胖耶!在哪里见到的呢……」

将大脑碟搜寻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有一回黎少白带我去林森北路附近一家俱乐,喝了几杯之后他告诉我俱乐后面有个秘密赌场,问我要不要去见识一下。我说好,他就和吧台后的酒保说了句话,过了会儿现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白西装的男人向我们招手,然后我们就跟着他穿过厨房来到一条走廊。走廊尽有一扇暗门,门扉开啟后赫然现在前的场景,是宛如电影情节一般的豪华赌场,就是有许多穿着清凉的兔女郎捧着银托盘走来走去,荷官们系着小领结着袖,还有咬大雪茄满手金戒指的黑大哥抱着小妞,典型到有好笑的场面。

后来白西装胖还介绍两个材火辣的女人给我们。少白说那个胖是这里的「围事」,大约是保鑣的意思。我问他这么大的赌场再加上外面的俱乐,那胖一个人就能保护吗?他说胖一个能打十几个,如果他忙不过来还能立刻叫几十人来助阵。

姜珮怎么会跟这黑帮人来往?莫非她背地里是这胖的情妇?

我用力咬咬牙,真讨厌自己居然有这坏念。姜珮是完的女神,不可能跟下的黑社会混在一起的!

我继续用望远镜观察。

似乎质问姜珮些甚么,样颇凶狠,姜珮侧过脸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胖也不再问。两人的关係看起来不是很亲近。忽然想到陈秘书刚才说的话。他说自己不认识a,是不是意味着他认识那个胖?我转想问,他却指一指胖那边要我看。

只见姜珮从包包里拿一个黑塑胶袋,相当沉重的一大包。她将塑胶袋扔在椅上就起离开,胖则待在原地。

「现在怎么办?」我回问陈秘书。

「现在可不能动,不然会被发现唷。」

姜珮离开公园后,白西装胖坐在椅上打开塑胶袋,检查里件,脸上浮现喜孜孜的表情。我猜里面是钱吧?如果真的是钱就证明姜珮不是他的情妇,否则付钱的应该是胖才对。好想知到底是不是钱。

有没有甚么办法可以知那袋里装甚么呢?假扮抢匪?可惜上没武也没有丝袜,如果这胖真像少白说的那么能打,去抢他包包等于找死。

正在想輒,胖忽然站了起来,笔直地朝弹簧木走过去。

危险!

我心里大叫「芬达快跑」,这个呆瓜却一动也不动蹲在地上。难你以为胖走过来只是一时兴起想骑骑木?还是已经吓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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