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这路从来就不平坦，翳褪去，竟变成浊泪两行。“你知棚有多臭么，我知。”老忽然哽咽，哭了，那哭声透着心死，“家里翻的古董字画砸的砸，烧的烧，我一拦，那尖扎在我上。我怕，抖成筛糠

张寅不忿，凭什么？搁着亲儿不帮，却和给小恩小惠的人喝酒吃。

丁汉白暂退一步，躲开一地杯盘狼藉。他在这骂声中明白什么，明白这对父间的主要矛盾。但他不明白张斯年为什么不指亲儿，只知张斯年为什么青睐自己。

张斯年与他碰杯，同时骂：“谁他妈跟你有仇，吃菜！”

于是他解释：“老爷看上我，是因为我看几件东西的真假，其中就包括你那哥釉小香炉。”

他清楚丁汉白对古玩兴趣,所以对方和张斯年一拍即合不算意外，可这一拍即合的前提是——张斯年必先透自己的本事。

丁汉白中一，他不是没被人捧过，可这见不着、摸不着，只言语耳的称赞让他莫名心。那人技法湛，还会工序繁复的旧，年方十七却对同行有这样的襟，他钦佩……甚至仰慕。

丁汉白说：“这是我师父，我拜他为师了。”

那嘴他也摸过，是的……

张斯年似已睡着，声儿飘飘渺渺：“自己儿，谁不疼，抱在膝的时候就教。”天分这东西，不靠自己不靠别人，全看老天爷愿不愿意赏饭。

那脚步声散，偶尔停顿，偶尔又急促，破胡同那么长，叫人担心会否摔个跟。丁汉白耳聪目明，许久才彻底听不见动静，他烦张寅，但不至于恨，当下难免动一丝恻隐。

他这半认的师父，还真为他要了一回命。

丁汉白将对梁鹤乘那番话照搬，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张斯年，把自己藏许久的想法暴在这一间破屋。茅台酒醇香，他说得越多，喝得越多，像打捞海洋文，那些在他看来珍贵的、压抑许久的东西得见天日了。

第30章绝望的珍珠。

张寅站不稳，摇摇坠，想起的影像也朦朦胧胧。他自以为捡漏的青瓷瓶，显摆过，得意过，一腔满足登门来换，换心仪许久的哥釉小香炉，宝贝着，喜着。时至今日，告诉他青瓷瓶是假的，小香炉也是假的。

丁汉白骂了一声,纯纯粹粹的难听话,他教训人,但鲜少蹦脏字儿，此时此刻此景把他急了。他琢磨,张斯年怎么还有儿？居然还他妈是张寅？

丁汉白说：“这招发的财不算什么。”他指饭馆大门，透过门是街，穿过街是古玩市场，“一条影不停翻修，那也遮不住破旧，城市发展得很快，这儿以后会拆，那儿以后也会拆，这些零散的人何去何从？”

“梁师父，我不图东西，我要人。”他太直白，目的赤，“我会看，他会，市场上不是真东西太少，是许多真的都是残，还不如假的。我收，他修——”

丁汉白难得打结：“……总不能是卖。”

丁汉白说：“是青瓷瓶。”

张寅登时站起，包都摔在地上，两片嘴开合骂，却先将枪掉转至张斯年。“你认他当徒弟？！”难以置信，火气滔天，“你他妈老糊涂了！他在我手底下，成天和我作对，你偏偏收他当徒弟！”

丁汉白闻声还魂，直起，竟对上了张寅？！

张斯年默默喝酒，瞎熏得灼痛。

他问：“你吗对自己儿这样？”

张寅更是震惊：“你怎么在这儿？别他妈告诉我是卖废品！”

张寅更始料未及：“你怎么认识他？”瞪着张斯年,忽而思及收废品的申请，“他帮你申请,就认识了？认识了还不算,别告诉我你们还成了忘年。”

“没教好，你在他手下工作，了解他的格。”老又睁，瞎蒙翳，“我能帮他图财，我死了呢？我用等价的小香炉换他的青瓷瓶，别人给他一坨像样的臭狗屎，他照样看不来。”

以。”

张斯年说：“假的当然只能换假的，哪有那么多以假换真。”轻阖，他倦了，“汉白，告诉他一件是什么？”

梁鹤乘滞住，又转惊诧：“你是？”

丁汉白好酒好菜带去，着鼻帮张斯年收拾好刚收的废品，等关门落座，他对上张斯年半瞎的睛。“师父，伟大的师父。”端起酒盅，他卖乖，“碰一个，一笑泯恩仇。”

“……都他妈是假的。”他险些绊倒，捡起包，顾不上拍拍土。

终于得见天日，居然得见天日。

这片刻，丁汉白醉半睁，静悄悄、轻飘飘地盯着张寅。他大概能猜对方脑中的腌臜，既觉得可笑，又有无奈。“我说，张主任。”他开,“我和老爷真不是忘年。”

丁汉白捧冷洗了把脸,洗完回神,张寅已经霸占他的椅。不是冤家不聚，可打死他也想不到会在这儿和张寅聚。

他理直气壮：“你谁啊？”

转念以己度人,会不会张斯年是在钓鱼,丁汉白有钱,是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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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汉白笑声肆意，有酩酊大醉的势，一不留神摔了筷。他弯腰去捡，指尖摸到筷尖，沾上油，他想起某个夜晚因筷落把某人吓着，继而想起某人当时油光亮的嘴。

张寅气势如虹：“我是他儿！”

他答：“我叫丁汉白。”

张斯年淡然：“他有天分，能吃这行的饭。”

这时院门碰撞，咚的一声，脚步声迫近，有人来了。“在不在家？”来人撩开棉门帘，“给我看看这件——”

他明白，张斯年和梁鹤乘半辈不对付，妥协像要命。

话已至此，对方如意料中惊愕毕现，菜凉了，酒依旧那么辣，他们这桌再无动静，只剩对峙。丁汉白早好等待的准备，等一个答复，被拒绝就再上诉，他不仅执着，简直顽固。

张寅目眦裂：“哥釉小香炉是假的？”他踩着盘碗残骸踉跄至张斯年面前，俯扣死对方的双肩，“你连自己的亲儿都唬？！活该你瞎了！”

大路朝天，从饭馆来后二人各走一边，丁汉白结完人家师父内心有愧，打算去崇旧区再哄哄自己的师父。

老帮着儿上云端，以后再跌下来，不如踏踏实实地活着。

张寅掀了桌：“就他妈我不能是不是？！”

梁鹤乘打断：“你想用这招发财？可我徒弟还小，他还瞒着家里呢。”

他在梁鹤乘的注视下倒酒：“梁师父，也许三年之后，也许五年之后，你不用逛了在树下乘凉，门就有空调，累了还有座位。”酒掉，火辣串通心肺，“到时候应该叫古玩城，老板就姓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