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于又扯了别的，说到现在这份工，话里全是对那工的恩德。他说自己瘸了条，除了这工地，很多地方都不敢用他。这份工给的钱又多，能让他给儿攒够明年上小学的钱。

老于是个瘦的中年男人，听程言一叫，脸上浮起不好意思，说：“还是就叫咱老于吧。你真是冬的大哥？”

说完他又拒绝了程言打车的建议，找了自己的坐骑，一辆褪了一半的红电动车。

程言随说：“一小矛盾，孩大了，总有自己想法。”

程言不仅不觉得这可悲，反而觉得这男人在笑的时候，瘪的躯都大了些。

只是因为别人丢了一条命，他只丢了一条，就能知足了么？

他这反应也不奇怪。一见程言穿着举止，就知条件不错，无论如何都不像会有个要来搬砖讨生活的弟弟。工准是怕李冬行是想着来验生活的大学生，或者更麻烦，是打算来报导工地环境的记者，无论哪他们都避之不得，经过昨天那一后，一定只想痛痛快快地甩了这手山芋。

老于这般情，程言倒是有过意不去，路过工地外的小卖时，又想给他买包烟，结果被拒绝了。

程言继续堆笑：“我弟之前全赖您照顾。”

程言忽然有明白过来。对有些生活都成了问题的人来说，这工地安不安全，工是不是个贪小便宜仗势欺人的混，又都有多大关系呢？

至于他那条，是二十来岁时候刚来打工，在工地里被掉下来的钢板砸的。

他又到了昨天那工地里。

“咱算是命好的，当年村里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伙，跟咱一块来闯生活，没过几年在活时摔下来，听说当场脑袋都开了。”老于说着捶了下自己那条伤，哑着嗓笑了几声，“咱还是命好，命好。”

老于说话虽然慢了，但其实能聊的，没几分钟，程言就知了他结过两次婚，一个媳妇因为嫌他断又没钱，扔下两岁娃跑了，现在这个媳妇比他还大了五岁，就是人特别好，肯跟他吃苦。

毕竟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穆木，程言坐到了租车里，想了想，自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老于果然没瞧来他的破绽，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他在咱们这一周四天，另外还有一天会去餐馆洗碗。他跟那老板关系不错，不回家的话，说不定会去那待着。”

这会正好是换班的，工地里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大多都在收拾东西。程言一走近，就有人冲他挥手，不让他去。

他面上镇定，心里打鼓。幸亏听郑和平的意思，李冬行和舅舅一家关系一般，估摸着也不会同旁人聊起家中情况，不然他这西贝大哥怕是要穿帮。

他那两声命好，听在程言耳朵里，简直像莫大的讽刺。

程言赶问：“那餐馆在哪里？”

程言本来也没抱着会在这里找到人的希望，就是想死当活医，再多话，又问了句：“那你知他可能去了哪里么？”

人活着，就是要活个姿态，苦不苦，别人说了不算。

程言跟没瞧见似的迎了上去，脸上堆起讨好又谦逊的笑容：“大哥，我也是没办法，你看我弟和我闹情绪，非要玩什么离家走，这会找不到人，家里都急疯了。您看看，他这两个月在您这儿活，总有说得上话的朋友吧？不知能不能主意，帮帮我这个忙？”

说完他就先走了，走之前还冲程言咧了咧嘴，哥俩好似的搭了下程言肩膀，又留了个灰扑扑的手印。

小驴载着他们左拐右拐，绕到一家农贸市场的后，钻一条窄巷里。

工莫名其妙：“你是他哥，你不知他去哪里，我哪会知？他就在这了没几天，我们是活，不是在谈心。走走走，给我走，别杵在这，碍事。”

工不迭摆手：“没没没，人你都带走了，我们哪里敢再收？工资算好了，你弟弟哪天过来哪天结，这活是不会再劳他了。”

工摸到了中华，嘴里说着：“拿回去，这里规定不许烟。”手指却了好一会，像是确定了牌，这才作势往程言手里推。

工砸了咂嘴，斜了程言一：“看不来，还上啊。”

程言心领神会地凑过去，把两包烟工外兜里，小声赔笑说：“工地里不能，可您总有回家的时候。”

半空中有个人应了声，慢慢地从脚手架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两人跟前。

“喂，那个谁，没瞧见这里是工地？”那人喊完瞅了瞅程言，愣了下，“妈的，咋又是你？”

一听他叫李冬行小名，程言就觉得这事有戏，赶忙说：“于哥知冬行一般有什么常去的地方么？”

话都捧得这么了，工再不表现表现大约也过意不去，他一边把那两包烟往兜里揣得更严实了些，一边扭过去喊了声：“老于，过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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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言毫不馅地。

程言不得不坐上了这上了年纪的小驴的后座，一路颠着走街串巷。

工正在指挥人调脚手架，一转看见程言，往地上啐了：“他娘的，咋的魂不散了就？”

他跨过一地砖块走过去，问：“见到李冬行了么？”

还没等工开，他先把手里的烟到了人家手里。

老于有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下，像是恍然大悟了似的，憨憨地笑起来：“咱就说嘛，冬看着就像个大学生，跟咱很不一样，这不还有个这么俊的大哥，一看就也是文化人。”

这条路两边都是小吃店或者小饭馆，路上坑

“咱想想，想想啊。”老于皱起眉来，一边嘴里絮絮叨叨着，“冬真跟你闹别扭了啊？他看着真乖的。不过也是，都没怎么听他提过家里的事。”

“路不大好找。”老于比划了阵还是放弃了，“反正下班了，要不咱带你去？”

晚上光线暗，程言靠声音认了来，喊话的就是昨天那工。

他意志很是定：“咱不这玩意儿，费钱，还讨媳妇儿的嫌。”

工一指程言：“这人是那姓李的小孩的大哥，想打听事，那小孩之前不是跟着你的么，有什么知的都跟他说说。”

他说着推了程言一把，在灰衬衫上留了几个黑乎乎的指印。程言皱了下眉，没说什么话，转走工地，在附近小卖买了两包壳中华，又走回了工地。

可这就是有些人过日的方式。如果再不往好的地方想想，可能这日就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程言面不改，冲那叫老于的工人喊了声：“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