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的应灯亮了一下，她走去，发现前台已经被布置好了，圣诞树、圣诞老人、各各样的礼盒，和贴在天板上的六边形雪……一应俱全。

但是她不过圣诞节，所以也没细看，匆匆向前。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笑盈盈地打了声招呼，又很心地说：“林医生，天天早上只喝咖啡很伤胃的，不如趁这会儿下楼买个三明治吧，一楼左侧蓝招牌的那家还不错，我经常买。”

林幼宁嘴里应着，心里却叹了气，因为就算买了也没时间吃。

拐了个弯穿过走廊，她直接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和空调，就开始低工作。

今天的第一个预约是上午十半，客人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菲律宾混血，据说小时候因为目睹父亲在大街上被暴动分开枪打死，神一直不太正常。

第二个预约是下午一，一个中生，跟男朋友偷禁果结果不小心怀了，堕胎之后留下了心理影，每晚不靠药难以眠。

……

最后一个是下午五，名字，年龄，别全都没填，病情描述有意思，只写了短短几个字——“纹不见了”，后面是助理批注的一句病因分析，怀疑是臆想症。

资料后面还被画了个红圈，意思是初次来访。

通常初次来访的人都不怎么愿意提供个人信息，因为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来看心理医生。因为看了，就是变相地承认自己心里有问题。

午休的时候，林幼宁接到周云的电话，提醒她别忘了今晚七的约会。

她一边敲键盘一边回答，因为暴雪，约会改到下周了。

周云叹了气，问她是不是本就没打算好好相亲，停了停又说林修平最近的化疗结果不太好，对平时服用的药已经产生了抗药，可能考虑要换一治疗方法了。

话里话外都是无声的施压。

林幼宁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离开，向她承诺自己会好好对待每一次的相亲，又说下周带父亲去医院看看，对方这才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门有人敲门，问她去不去吃午饭，林幼宁随便找了个借拒绝，从微信聊天界面里找到那个相亲对象的名字，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问他下周想吃什么。

等待回复的空档，她朋友圈，随意上下翻看了几条。

很快就到了夏栀两个小时前刚发的一条。

“华盛顿的人平时是不是经常翘班翘课，踩在雪地里简直像寸步难行的萝卜，每走一步都需要江亦遥使劲把我来才行。”

图是地面上厚厚的积雪，和华盛顿纪念碑附近的景。

今年年初，夏栀和江亦遥结婚了。

不过因为江亦遥平时很忙，家族生意也有许多地方需要学着尽快上手，所以他们的月旅行一直推迟到了现在。

林幼宁在这条朋友圈底下评论了一句，让她注意保，切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位相亲对象的回复，很客气地说她来选就好。

这么久了，她的选择恐惧症还是没治好，实在不知该选哪家，只好先回了一句“好的，晚我看看”，随即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了。

下午三半左右，她刚送走一位客人，就看到几个着圣诞帽的同事抱着一个正方形的礼箱，朝她快步走来。嘴里一边说着merry christmas，一边兴采烈地让她奖。

虽然不兴趣，然而盛情难却，林幼宁只能着把手伸去，随便了张纸条来。

没等她展开，纸条就被一旁的同事抢走，帮她读上面的黑小字——

“一等奖，iphone13 pro max，512gb，一台。”

林幼宁还没反应过来，周围便此起彼伏响起一阵呼雀跃，都在说她运气怎么这么好，也没靠玄学，就这么随便一，就能到一等奖。

同事把纸条重新回她手里，很是艳羡地说：“林医生，你要不今天下班后去公司附近买张彩票吧，肯定走大运。”

有无奈地笑了笑，林幼宁心想，上就下暴雪了，哪家福利彩票社还开门。

又聊了几分钟，乌泱泱一群人终于离开了她的办公室，她松了气，坐回办公桌，打开音响，一边听歌一边看书，等待下一位客人。

五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位客人还未到访。

耐心等了十分钟，林幼宁基本已经确定这位客人不会来了。

心理咨询这几年来，这临时反悔的客人很常见，也许预约咨询的时候只是一时冲动，等到冷静下来之后，就会缩回那个厚厚的壳里，无论如何都踏不这一步了。

悠闲地起，林幼宁站在百叶窗前给自己冲了一杯挂耳咖啡，苦涩绵长的味涌腔，很快就开始刺激她的味，让她终于受到了饥饿。

不知是不是天气的原因，总之她最近胃不太好，饮也不规律，胃疼的老病反反复复地发作，终于把她折磨得习以为常，已经可以不靠胃药，面不改地捱过去了。

只要等到五半，如果这个客人还是不来，她就可以提前下班了。

视线瞥过人事小姑娘刚刚送过来的iphone奖品，林幼宁想了想，决定今晚回爸妈那里吃饭，顺便把新手机给林修平换上。

一杯咖啡很快见了底，她百无聊赖地转，拉开百叶窗。

冬天天黑得早，才五过一刻，外已经没有光了，透过雾蒙蒙的玻璃向外看，会发现世界其实是没有颜的。

那些路两旁原本彩斑斓的霓虹招牌，和柏油路上一排排亮着灯的拥堵车，也都变成了沉闷的灰白调。

不知何时起，天空下起了雪。

四面八方都是静止的，只有簌簌的雪是动的。

自从她回国以来，上海还是第一次下雪。

如果此时此刻夏栀在她边的话，一定会非常迷信地迫她闭上睛，对着初雪许愿。这是她读书的时候从韩剧里学来的传统，一直保留到现在。

林幼宁从不许愿。

跟迷不迷信无关，跟有没有仪式也无关，她只是悲观地认为，愿望就是用来落空的。

时间和雪在某一瞬间找到了共鸣的轨，天衣无地契合，无声无息地动。

在听到五半的闹钟提示音那一刻，林幼宁伸了个懒腰，拉上百叶窗，动作利落地收拾东西，打算下班。

结果刚把笔记本电脑装包里，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门锁转动声。

——咔哒。

该不会是最后一位预约的访客吧。

怎么好巧不巧偏偏这个来。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音响里的歌单播完了一，回到第一首。

像极了回。恰在此刻，回归原。

于是一切重来。

伴随着音响里国男歌手清亮动听的音，年轻男人抖落一风雪，走她的办公室。

“不好意思，下雪封路，我对国内路情况不太熟悉，所以来晚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里是一贯的自由散漫，说着再真心的话也完全不像真心。

大概是没有得到回应，他笑了笑，“是不是打扰你下班了？”

雪停止动。

时间也停止动。

轨猝然断裂，一片漆黑。

她睁开睛，看见了一个好久不见的人。

林幼宁仍然维持着刚刚那个弯腰收拾东西的动作，好半天才慢慢站直。

前的人比从前要陌生。

好像瘦了一，了一，上的棱角也更加锋利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