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告诉我？”

崔之沉默了片刻，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他来见舒澜本是一时兴起或者一时不舍，想到舒澜此去临州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而在此期间还不知京中会有多少事端，竟恍惚生诀别的意味来，于是不嫌远地一路过来。那双几乎是被他亲手抹去光泽的眸现在眨了眨躲开了他的注视，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抓住什么，但手里没东西，只握住了一片晚风，令心间过一阵明晰的钝痛。

“令君从前就这么说我。”

要派来临州的本来是杨南，他是被后来加上去的副使，因为那些心照不宣的缘故……

“该不该回去，你心里清楚。”

跟现在一样的，连接下来问来的话都是一样的，崔之在心里想。

说罢他伸手递了茶过去，又从杨南手里接下东西，从里翻几封从中京用驿站顺便捎来的信。他把随信附带零碎东西都拿来放一边，先拆了白守默寄来的一封。共事许久，他竟与白守默了个忘年，因此在临州这些时日里依旧书信不断，白守默也常常把京中的趣事与他讲来听。

大将军杨璞寒素，虽然跟杨南同姓却并没有什么相，但是百姓有时总将二人街巷尾扯在一起，因此令他不喜，这会了这件事，杨南听了，也是一阵心烦。

过去了，结束了，过了这个黄昏，便再没有什么荒唐故事……

“怎么了？”

“你也知。”

“想什么呢？”

他最后只这么说，说完便回离去。夕在远山里落下，辘辘车声也终于静了，中京依旧是他看惯了的中京，就仿佛那渐行渐远的少年从没有来过。

“现在是想跟你说，他本来也是不想你在的。崔令君自己能脱便用不上你回去，如果他这一回脱不了，怕是京中要有大变，他都自难保了，你还回去什么？”

他跟着侍女穿过正堂，又隔过一个结了半层薄冰的池塘走回廊后的院落。里间的门半掩着，房间里很，地面上又铺了长绒的毯，踩上去柔而悄无声息，舒澜上穿得不多，但已经有些了。他收敛了思绪，站住往四周看了一看才敲了敲门。

他定了定神：“你回去邀功么？”

“站起来。”

舒澜动作一顿，只见白守默从自己底下拿个垫扔过这边来，等他了谢接下才慢条斯理地开：“你回来得这么快。走了一路，没把磨破？还敢这么坐。”

他停顿一下，又说：“站好了，抬起来。”

门忽然被人推开，舒澜抬见是杨南拿着些东西来，一面摇站起给他倒茶一面笑：“胡思想罢了。”

杨南静静瞧着他，半晌说了一句。

杨南虽然是旧识，但到底没劝住他。幸好临州离京城不远，舒澜也没再用他来时的仪仗，带了两个随从弃车骑一路不停地回京城去，只用了来时一半时间不到。他本来是不太擅长骑的，但经了这一回也算因祸得福，克服了张恐惧之后，他的骑术竟是再不输于一般人。

杨南没他，见舒澜拆信便自顾自喝茶。只是一碗茶还没下肚，就听见舒澜在边上闷声：“翊卿，我要上回京去。”

舒澜声音虽然低却定，杨南见状叹了一气，坐在一边慢慢开：“京之前，崔令君便与我代过，没有他的首肯，便不许你随意回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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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模糊其词的拒绝，舒澜第一次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不甘心，只默默地了。

他等到这一天下午，才有机会了城往崔之府上拜访。

舒澜没说话。他心里也想了一想这个可能，一时竟有些浑发冷。崔之会这样算计他么？他觉得不会。毕竟如果真是这样，局面和事情未免都取决于自己而有太多风险，如此不谨慎的事情不像是崔之的作风；可如果真的是呢？

杨南沉了一会，忽然又：“我甚至疑心他是不是在算计你。他知你会固执回去，还偏要这样说，是为了让你自愿回京，去掺和这档事。”

“在外面事……多加谨慎。”

“那现在又是为什么呢？”舒澜问。

舒澜在临州待了一段，竟待些乐不思蜀的味来。天气秋，又经秋转冬，他知京城此时风评对他不利，倒也不太急着回去，事都是井井然慢条斯理的——虽然说到底也没多少事可。

“多谢白尚书。”

“信拿过来，说清楚我就叫你回去。”

舒澜对着杨南一揖，也不知是为说服对方还是自己。

第十五章淑景即随风雨去

“如果是，那或许是他需要我什么，我也还是要提前回京城去。”

舒澜依言站起，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摆。

杨翊卿一见他这副样便猜到与崔之脱不开关系，或者与皇帝也脱不开关系，但皇帝的事情不可能这么轻易被在信里写，因此想前想后便只有崔之。

他问。

舒澜盯着手里茶上冒着的汽，叹了一气。

“杨大将军北征回来，才过了一阵便上本弹劾崔令君。陛下连亲政都还没有，他弹劾给谁看？京城里现在人心惶惶，都不知要什么事呢……”

舒澜已经站起来：“中京了事，我在这边也没什么要事可，即便提前回去也不算什么罪名，只是要辛苦翊卿了。”

回去……杨南越说他反而越想回去。如果真的是自难保，那也要见最后一面的罢？

“这是哪里话。”舒澜惊讶，“京中还不知情况如何，我回去是邀功还是闯祸都不一定，翊卿何必这样看我。”

落照的光影斜打在舒澜单薄又的肩颈上。

“令君还有什么吩咐？”

舒澜有些惊讶。杨南放下茶杯：“崔令君就不该说这句话。他叫你不许回去，你听了只怕更是非回不可，所以我便没有跟你提起。”

舒澜被这熟悉的要求惹得终于笑了一笑。

屋里并没有人应答。他等了片刻小心地走去，只见他要找的人手里握着本书倚在榻上，

“要不要回去，我心里也知。”

城之后他见着熟悉的街景，忍不住慢慢吐一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他怕万一被人看见了说他回京之后不先面圣却拜访大臣，因此即使有百般迫切也只能压下去，回家沐浴更衣之后便往城去。他了差，勾了名，到尚书台的时候崔之果然不在。白守默跟平常一样坐在案前着三不着两地写东西，见他屋也不像旁人一般惊讶，只掀起来瞧了他两没作声，直到舒澜要往他对面坐下才开：“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