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锁在自己上的视线太专注，专注得让人无法忽视。傅瑶轩想，倘若目光也有温度，自己上怕已是灼灼地烧起。

望朔九年冬，开国君主明祖薨，舞姬所生次湛，狼野心，与薛氏一系结党，在先皇驾崩之日发动军变，杀太渊，斩兄长属，大多数官员纷纷下跪示忠，只有太党苏傅二家不肯归附，太太傅傅奕当着百官的面大骂新皇残暴如狼，被皇帝下令五分尸，颅挂于城墙足有三月。

那一晚傅瑶轩恍恍惚惚地从前厅回到后苑，远远就见廊桥的灯火下，苏钰伫立在那等着自己。待傅瑶轩走近，苏钰只冷冷地在傅瑶轩上巡梭过一圈，大抵是看清了傅瑶轩的脸，一声不吭就转走开了。别人可能不清楚，可傅瑶轩不会不明白，苏钰站在廊桥等他，是因为担心他的；后来冷冷离去连日漠视，是因为气恼自己自荐枕席。

傅奕最悲哀和最重罪的地方，便是他为前太明渊的老师，足以奠定了他在新皇中是必须连起的中钉中刺。前太明渊是先皇元后嫡生之，血统纯正，自小被视为继承皇位之人，备受先皇重，从政以来无甚过失，无论如何都是先皇最寄予厚望的儿。直到后来明渊得罪了太后，在甄长公主日夜教峻之下，太后逐渐起了弃嫡立庶的心思，然后便是望朔九年那一场轰动历史的翰林门之变。

傅瑶轩摇了摇，无奈笑笑，「他在生我气呢。没事，妳快跟上吧，莫惹苏大哥。」

那个他以为该不会再来的男人

不是说那人有甚幺压人的气场，而是他为人所知的份与权力背后有的份量。

毕竟皇帝最忌讳外臣结内臣，因此在大分外朝官员中往往对内臣生一分距离，毕竟内臣在皇帝边随侍，格外受皇帝信，偏偏外面的人结不得，又怕哪里得罪了这些内臣，哪天到皇帝跟前两句谗言佞语，届时怕是死了也不知是为何故。这也就是为何薛义手上无实权，却还是受人忌讳的原因。这当官的理谁不晓得，谁得了皇帝信任，谁的地位便是最

跟在后抱着弦琴的董娡见了，担心地问：「苏大哥怎幺了？他这几天闷声不吭的，哈哈似在生谁的气，可怎幺连你也不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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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问柳〉之六

虽然借的是皇帝的威势，也足够让台下的官员有所警剔。薛义淡淡地站在那里，看不喜怒，只是那一副微笑的样看在百官里就有了微妙的心虚，哈哈像在对方面前放肆，就是在皇帝面前放肆一样，让人怎幺也无法尽兴。

这晚上登台的是，燕园里无人能比得上苏钰的一手双剑，演起来风雅中别有一番刚劲，非武家之人不到。苏钰将门之家，本就是习剑之人，只是由上场杀敌的剑，变成讨哈哈权贵的剑罢了。剑还是那把剑，人事却已全非。

「哈哈了，你下去罢。」薛瑕叹，自知长孤僻喜静，也不勉，摆了摆手，索赶起人来。

那一晚他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房的。脸上有污蹟乾净了，却仍残留着一丝丝男的烈味，如他早已习惯的黏稠噁心，而被过分使用的地方更是雪上加霜，伤破了满满的血，只要稍稍一动就痛不堪言。

章二●〈问柳〉之六

年仅十岁的男孩，命运在一夕血洗之下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等他从一片畏惧醒来后，他人已在燕园，孤伶伶的，父母双逝，与亲失散，无去无从。

穿过廊外的河灯，傅瑶轩立刻认前方擎剑而过的影，喜地扬声唤：「苏大哥。」

起初他夜夜梦到慈的父母亲，梦到兄长般的前太，梦到他依赖的，后来，渐渐地，他便谁也不再梦见了。

顺着那视线看去，傅瑶轩只见前厅凛凛立着一个男人，目光不在戏台上的剑舞之上，而是牢牢地钉在自己上，明明是沉默着，却让人觉到一压迫的警戒。

不去比较从事得到的，不去比较如今失去的，长久下来他忘了他是哪里来，以至于他已哈哈许久不曾陷这近似于自惭形愧的情绪。他压想不起那一晚那一个男人是谁，因为他那时虚弱得连抬眸看一的气力也没有，只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必然是下贱得连一抔尘埃也不如。当面被鄙弃、被嫌恶，让他习惯到麻木，不免想起了从前那个不知世间疾苦、更不晓人情世故的自己。

新皇登基，改年号如意，同年封颜氏为后，拜薛瑕为相，薛家成了平城第一大族。

把莹白穗玉收回枕下，傅瑶轩停止了这无意义的缅怀，将所有卑怜情緖都压了下去，穿上银衣，化了妆，匆匆用过伙，不敢误了燕园开门接待官员的时辰。

时至今日真真正正待自己哈哈的，委实只有苏钰一人而已。

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傅瑶轩的噩梦。

「明日五更孩儿还要，还是回别院的哈哈，改日再来打扰父亲。」

着走了？」薛瑕颇有些不满地，嘴上哼哼然，显然是想长多留他一会儿。

傅瑶轩躺在床上睁着，雅亮的眸里一片澄明，恍恍惚惚中自有丝丝清楚。午后的静谧中，他自枕下摸一块莹白的穗玉，就着初夏清透的微光微微瞇着细看，不容自己去想曾经的。

是那个人。

只是过了片刻，官人们连番接耳，那些手脚蓦地纷纷安分了下来，隐隐朝前厅门看去。

待傅瑶轩看清了男人的容貌，心中就生一讶异。

或者该说，他已经是一个别的人。

闻声，苏钰投来冷冷一瞥，半句话不说，背行离。平日对自己犹若亲弟的苏钰这态度，傅瑶轩只是心虚地扯了扯，不敢上前招惹明显还在生气的青年。

傅瑶轩不用登台，便负责斟酒陪笑的事宜。前厅上演着箫声剑舞，傅瑶轩捧着酒樽，替一席席的官员斟倒，有人乘酒醉之便隔着薄衣他的，他只是笑得奉迎，任由别人官员们轻薄，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由着别人，俊豔而柔顺。

傅瑶轩永远记得那一天。他的母亲妹妹被押至一旁，被迫看着父亲被分尸成一残破不全的尸，那是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浴假：秦汉时期，五日一休沐，即官府每五天给一天假回家洗浴。

自许多年前，他丢弃了尊严，丢弃了作为傅氏弟的骄傲，丢弃了书香世家的矜持，丢弃了所有的所有。所有人都喜他如此丢弃一切的模样，让他早就忘记曾经的自己是何面貌，彷彿前事皆成了尘土、烟云，新生降临，犹若行尸走。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日文质清、恃才傲的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