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层秋也不隐讳，淡淡微笑：“层秋只希望，今日一曲后，大师便只是清凉寺中的拙尘大师，心如灵台佛理通彻，再无其它。”

拙尘躬接过，翻转过来，果见琴背上刻着八字：归去归去，无名无姓。拙尘伸手抚过，终忍不住，抱琴痛哭。

“不争，无尤--”拙尘苦笑：“人生在世，要想不争，何其难也！”

苏福侍立后，见西天霞彩黯去，林层秋的青衣在暮里一片蓝灰，而他依旧静静立在窗前，衣袂轻飞，幽然而生苍茫之，只觉得这宇这莲池俱已不在，只他一人，青衣寂

拙尘蓦然一惊，只觉得林层秋最后一句伴着琴音而来，直心扉，一时清定温凉。

拙尘不由冷笑：“阿弥陀佛，林相真是好盘算，竟是要贫僧一曲泯恩仇。”

林层秋近半步：“不争难，但大师可有想过，争亦难？如今天下已定，向州之无碍大局。大烨立朝已逾五十载，恩威并重民心已聚。而离朝已是过云烟，当年重臣或已离世或已垂垂老矣，大师如何忍心再将他们卷险波恶浪中？生于离朝长于大烨的百姓，又有几个愿意弃安就危？十二年前大师凭着一武艺所学，鸩毒先帝，但谋取天下立国立政，却并非一人可为，也许大师杀得了陛下，但大烨还有安王、慎王等诸位王侯在，其中不乏贤能之才，大师难要一一杀之？若果如此，大师便只能沦为刺客死士一。”他神肃然，再：“何况，大师是否想过如此一来，离氏遗孤势必再次遭受追杀，他们享受安逸不过数载又要疲于奔命，大师何其忍心？天下黎民远于战祸不及两代又要再次陷于火，大师又何其忍心？层秋不才，请大师三思。”

林层秋神淡定，走到他前：“既然如此，大师请将琴还于层秋。上善若的琴，匹不得大师的杀伐帝王之气。”

“离炎两家的仇怨在先帝驾崩之后便当消弭，当今圣上对离家嗣多有宽宏--”

林层秋淡淡：“琴不问主，只问是否知音。”他眉目冷湛，伸手去取，拙尘竟为其气势所夺，不由将琴让了过去。

暮渐垂，林层秋立于窗前，远望德宁的方向，已是灯火辉煌。皇族大婚所用的是最正的红，那廊下纱灯盏盏，将那天染得比余霞更嫣然。

拙尘冷笑截：“阿弥陀佛，这不过是拜林相所赐，与那炎靖并无瓜葛。”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

他悠然来，轻重徐缓无一不恰在好，直将拙尘听一冷汗，不由望向林层秋。林层秋却已折抱琴而坐，向拙尘一笑：“月山上，大师曾对我说：心若能空，殿上臣亦是陇亩民。”他微笑抚弦，商断续，清泠之音与浩瀚之声同来：“层秋今日就回赠大师一句：心若能宽，见山溪也如临东海。”

拙尘接过匆匆一阅，望了林层秋一，合十：“阿弥陀佛，林相煞费苦心，可是要贫僧允下什么事？”手中琴谱墨迹初，拙尘再怎么愚钝也明白今日抚琴绝非林层秋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另有所求。

林层秋接过托住，五指一抚，音若泉：“令尊赠琴时曾对我说：上善若，利万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大师执着帝位，恐怕是难以醒得了。”

拙尘一把抱住：“这琴乃家父之。”

想起往事，林层秋叹息着微笑：“令弟虽为先帝所害，但先帝已逝，甚或可以说是死于大师之手，一报还一报，也该了了。而大师仍执意纠缠于仇恨，层秋大胆揣测，并非为私恨，而是因为，大师放不下这江山。大师伴青灯古佛，心中却充满了执掌天下的念！”

琴音渺渺，亭中沉静，风送淡淡莲香来。拙尘终走到案前：“阿弥陀佛，贫僧领会了。”

林层秋扶腰起：“层秋不敢受此大礼，大师莫要折杀层秋。至于琴谱，我原已录好，请大师过目。”说罢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帛册来，递与拙尘。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拙尘惊退数步，盯住林层秋，惊骇绝。他从不敢去仔细的缘由，却叫林层秋一语破。抵着石桌，拙尘大笑：“不错，我想要这天下，我渴望这原本属于我的天下！这些年来，我走过多少名川大山，往西到过天山，往东看过大海，每多会到它们的一分，我心中的望便又饥渴上几分。天山雪东海波，我渴望这些通通匍匐在我脚下！”

林层秋微微摇：“层秋不敢掠，此事确实是陛下亲为，层秋实无分毫功劳。”说到这里，也不由想起当年炎靖初履大位，炎瀚起兵叛，时值沣江泛滥，一时天灾人祸纷至沓来。他与炎靖宿皆在御书房，不敢懈怠任何一加急奏表，那一个多月，两人几乎都没有挨过枕，困倦了只和衣在案上小寐片刻。沣江患解除的奏表一到帝都，他已疲倦得几乎要倒下去，炎靖却拉着他上了勘天台，彼时彼刻，夜沈漫天繁星。炎靖站在最，双手负于背后，对他说：“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从无一个帝王能善了沣江泛滥，朕到了！朕还要更多的事，别的皇帝不到的事！蛮谰、掠卢、扶翟，朕要将它们归于中原一统！朕还要赦免前朝余孽，要他们离氏一族睁大睛看看，何为真天真帝王！”他缓缓伸手去，探向星海，慢慢收拢五指，仿佛星光在握，回首一笑：“凡朕得之一切，朕都要握之于手。”也就在那一瞬，他领悟到他对炎靖的情早超越了君臣忠义，使得他甘心奉献一切来成就那星光下的少年。

林层秋微笑站起，双手奉上五弦：“琴背有字，大师请看。”

林层秋立在一旁，看着痛哭的拙尘，目光柔和静定。腹中胎儿轻轻动弹一下，不由温柔抚上。生在帝王之家，多是不幸。而他，又还能为炎靖，为孩谋划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