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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苦行偈(3/3)

01

那是一串有年的珠穗了。

被呈在明黄的绸上,尽那一小块麒麟玉璧仍然光如初,末端泛了枯黄的脆弱长穗还是明了它的年岁。

神族的皇帝久久地看着它,放在手边的茶凉了也没发觉。最得的谨妃带着皇四在殿前下跪请罪,跪得都麻了,大气也不敢,皇帝却依然沉地注视着那条旧穗

年纪尚幼小的皇四跪不住了,牵了牵母妃的衣袖小声:“母妃,孩儿的好痛……”

若在往常,谨妃冠六,就是皇帝都不曾对她和皇四有过责难,谁也想不到今日竟会为一串旧穗让二人跪了足足一个时辰。

皇帝是开国之君,心机沉不同旁人,谨妃咬牙握了儿着心拂他跪直,再度向皇帝叩首:“臣妾明白误闯禁苑是死罪,可是念儿尚幼,臣妾不忍,甘愿以代之!恳请陛下恩准!”

她霎时间便哭得梨带雨,好不可怜,龙椅上的皇帝却没有丝毫动容,仿佛往日千般恩都是过云烟般,连看也不看上她一,更对她母二人的啼哭恍若不闻,只怔怔地伸手去碰那串旧穗

这串玉穗是最后沾染过他温的事。

皇帝不算多愁善,但毕竟已年逾千岁,虽然仍显英俊练,故人的影却也开始在梦中浮现。

那个不能在中提及半分的“他”,原来时便住在禁苑,那是昔日的太。皇帝给他立了衣冠冢,就光明正大地立在自己的地里,还让人把禁苑年年收拾一新,除了自己以外却不允许任何人

皇帝是军中起家的,习惯了铁血戈,大权独揽,但在朝臣们的里,这禁苑还是真正的东所在。

皇帝不提立储之事,便有许多后妃大臣替皇们把目光着落在了禁苑中,虽说一朝天一朝臣,但前朝余音袅袅,仍在心,连皇帝本人都挥之不去,也无怪乎后中日夜都有数不清的刀光剑影。

皇帝记得这串旧珠穗,上面本来还有一枚独山玉,是上好的灵,被自己用来当的法术,抛下他一人,在漫天风雪中离开了都。

皇帝履行了承诺,留了人去替他收敛骨灰,然而结界已成,两界不通音讯,任皇帝有翻天覆地之能,也再打探不到音信。

皇四的啼哭声越来越响,皇帝不由得眉一皱,手指一攥,便得那串玉穗粉碎成灰。

皇帝忽然笑了,有几分怅惘,阖上锦盒的手势却和从前收起王送来的仙骨时一般决绝,清脆响声吓得皇四噎噎地停止了啼哭,瞪着灵灵的睛仰望着父皇。

皇帝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如此久跪成什么样,不知的人还以为朕责罚你们,起来罢。”

谨妃连连谢恩,用帕掩着笑容把儿抱了起来,立刻便要传唤太医。皇帝冷看着她张狂举动,从她那双罕见的紫耀石瞳,一直看到她满委地青丝。

像,但到底不是。

就算是真的那位,不也在自己手下挫骨扬灰了么?

皇帝没有阻止谨妃,甚至还亲自抱了抱皇四,他儿多,却只有这一个儿没有早早封了藩王外放,只因这孩睛最像某个人。

一样盈盈脉脉的紫,一样空灵缥缈,纵瑶台姑,素女青娥,皆不及回眸一瞥。

这孩还小,心,平素也安静,暗卫们都回报皇四只喜读书写字,偶尔调了在御园赏赏,连小兔都怕,断没有胆量独闯禁苑。

“那地方也安静,是个修的所在。你以后可以拿着朕亲笔随意,只要别再损毁件就好。”

皇帝亲自拿着帕替皇四手,只见那白小手上没有一丝灰尘伤痕,本不像是偷偷爬过墙的样。他不动声,又瞥了一旁边难掩喜的谨妃,暗叹此女竟连戏也不周全。

天威难测,可这一次到底是让谨妃赌赢了。举国上下谁人不知皇帝心有一疤,她就是故意要翻,仗着自己和儿同那人的相似,来让皇帝睹思人,愈甚,甚至给皇四的机会。

虽是险着,可她到底赢了,谁说这位麒麟天就是无心之人?只要找准了肋,什么样的男人都拿得住。

谨妃一边泪,一边在心内微笑,却见皇帝摆手让人把皇四带了去,缓步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脸专注地看了又看。

谨妃是见过那人画像的,自认是千万里挑一的形似神更似,当即便凝着泪柔柔地看着皇帝,羞带怯,却添了三分媚意,少了七分风骨。

皇帝看着自己现在的女人,难免想起老情人,忽而便有了些风雪月的叹,当真是绝再难得,钟灵毓秀,风骨天成,世上再没有第二个那样纯粹的造了。

就是神明亲至,也不能抹去他心那瞬风华绝代。

“你可明白,朕为何赐你封号为‘谨’?”

“臣妾懂得陛下一片苦心,自当恭谨谦让,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见谨妃故作惶恐地下跪,皇帝扶了她一把,眉目间毫无波澜:“但愿你真能明白。”

“下去罢,朕也乏了。”

“是,臣妾告退。”

皇帝看着那聘婷影一步三回地走了自己的视线,忽然觉得前这一切莺莺燕燕,袅娜多情,都十分可笑。

虽然那个人的名字不能被提起,可人人都知献长得像的男女,到来,他竟是连那人去后唯一一清静也守不住。

天意不怜,偏教委芳尘。

皇帝影独自矗立在无垠苍穹之下,忽然便觉快意,不由长笑了几声,余音却有几分悲郁。

“他们都以为朕追思慕你,却不知事实相差甚远。如今朕守着一座空殿,一纸死画,连穗也成了灰,你会不会怪朕扰了你的清静?”

“……也罢,想来你并不稀罕朕的用心,朕也无需向你解释。”

皇帝的自言自语没人敢细听,听过也不敢记住,只有皇城端呼啸的风席卷了一切,悉着这座玉宇琼楼中无穷恨。

怨憎会,别离,求不得,当堕六阿修罗。

02

后来皇帝便常常宿在禁苑,谨妃荣依旧,后独大,皇帝却不常招幸,甚至不再看中如繁般每季盛开的新人。

谨妃认定皇帝是年老衰才不在后走动,不看新人则是同自己情意笃,看着儿一天天长大,凭母贵,更加无所忌惮,连那装来的一小心本分都忘光了。

皇帝在旧日东窗下读书,抚摸着那人批画过的字迹,听闻了暗卫回报,也只淡漠地应了一声,便回过去接着看窗前琼如雪,飘然九霄。

他快要一千六百岁了,却还能弯弓箭,行动自如,离死只怕还有很长时间。但有时午梦悠长,手倦抛书,醒来见万如海,也不禁恍惚,只觉前一清影凌空而去,还笑着向自己伸了手。

可是到了夜间,他又会连续不断地梦到奈何桥,阎王殿。酆都鬼城,阎王掷下判决,要判他不忠不义不情,千刀万剐,,他也凛然无惧。

直到阎王幻化成三千白发,雪漫炼狱烈火,问他如果报应还有来世再不能与他的殿下相逢,他怕不怕?

皇帝也有些佩服自己,居然在梦中仍能千百次冷静作答:“我既了,便不会为自己的所为辩解或后悔。何况我的殿下早已被剥去仙骨,该是灰飞烟灭,何来来世?”

梦醒了,他便敢直视着琼树和耀光,拒绝幻影中那人向他伸的手:“朕自有江山要守,怎能随你离去。”

在这山河壮丽前,他的选择从来就不是他。

03

皇四长大了,姿,清秀俊逸,常来禁苑习字,却也不敢惊动父皇沉思。就是他父皇要他一起看看那幅画,他也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里惹怒父皇。

治国太,当不卑不亢,如此文秀懦弱,恐难成事。

皇帝派了一名于麒麟军的侍读,自小便忠心耿耿陪在皇四边,其实却是皇帝的耳目。

这招皇帝用得惯熟了,连他唯一差不多过的人都用过,遑论亲生骨

侍读同皇四情甚笃,后嫔妃妒忌,派人行刺,也是他为皇四抵挡匕首。而皇帝听说皇四为一个侍读痛哭不止,亲自侍疾,衣不解带,连续数日,难得地大发了一场雷霆。

若是稍有些明慧的,便该自请愚钝,从准太这个风浪尖的位置上退下去,可谨妃依旧不动如山,像是稳胜券。

侍读趁皇四累得在自己榻边睡着了,惨白着一张脸,小心捂着渗血伤前来回报:“谨妃娘娘近日与京中禁军来往甚密,一同与会的还有丞相大人,都议定陛下年迈昏聩,不理政事,兵谏时机已到。”

“朕不过是看在以前死了太多人的份上,让天下休养生息几年,他们倒有趣,真以为是朕宽仁。”皇帝笑了笑,挽着衣袖不动声地画着一幅兰草图,题了一行小字:“君如兰”。

那人最喜兰草,可惜皇帝最像他的那个儿,说是兰边枝叶尚可,骨却太脆了,什么风霜也熬不过。

皇帝念及此,毕竟有些惋惜,便看了一依然咬牙跪着的侍读:“有什么话就说吧。”

“陛下圣明,想来微臣不用说也明白。”

“你主弱,倒是把你纵容得越来越大胆了。”皇帝也不发怒,提笔又替兰添了几枝墨叶,自言自语:“人也真是奇怪,不够像他的朕看不上,太像的,朕又要费心提防。还不如对着画清静。”

“你猜猜看,你的主,有几分像他?”

“三成,不堪大用,不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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