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是大好河山。

桓桃忽然有说不上来的沉痛，他抬手缓缓去了嘴角的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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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想，人活着要有盼。

王悦那时躲在角落里正在看戏，一茶直接了去。

桓桃政事上机灵，私底下圆，可真的论情，此人真的比谢景好到不知哪里去了。他曾亲见着桓桃不知怎么的把院里一个与他熟识的小侍女气哭了，桓桃榆木脑压不知自己哪里错了，人又愣，瞧人姑娘家的泪珍珠似的往下掉，急了，憋红了脸脱便是一句“心肝！可别哭了！”

桓桃一案后，王悦手上的权柄渐渐被收了回去，他本就是白衣述职，站不住脚跟，撕开了这，一下就空了，皇帝明面上虽还站在他这，但作上观的意思愈发明显了，失势总是很快的，风刮了一阵，叶落下来，一个秋日过去，王悦已然今非昔比，都说人往走，往低，可他却越活越没息了。

王悦立刻摆手，“别谢了，赶回家吧。”他这些日给桓桃这哭怕了，一见着她的泪就瘆得慌，他说完这一句，摆了下手立刻回往外走。

王悦愣了下，抬眸看向桓桃，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他轻笑了声，“我还用得着你？”

“山登绝我为峰，我脚下的都是路。”王悦望着桓桃笑，“这建康城这辈我是不去了，我生在这儿，死在这儿，我哪里也不去。”

黑暗会散去的。

王悦莫名就相信,总有一日桓桃还会回来,带着风霜白,带着青云浩气。

这是个混的朝代，有东汉士大夫风气的累病，有隋唐之风的端倪，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桓桃走后，这下王悦连说话的人都没了，他好歹从前还能骗桓桃哄自己两句开心，如今一个人过日，清冷得他连你侬我侬的册都翻不下去。他坐在中书省院里对着那中丹桂树，翻了两三本文书，叹了十七八气。

王悦觉得真是桓桃走了才知他的好。

“你没路了。”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桓桃走了。

王悦想了想，要是换成有人在谢景跟前哭，谢景估计能一声不吭地看完全程，然后喝完茶走人。从前不觉得哪里有异，如今回想起来，王悦才发现谢景这人的确实冷了些，血是冷的，瞧什么都不了，那副温温吞吞的样让人误以为他一副慈悲心，实则不然。

心中许多事，都成了叹息。他朝远方走去。

桓桃看了许久，终于了下。

王悦坐在树下胡思想了半天，瞧着空的院，终于扔了手中的文书，抬手又去摸那副赌盅。

桓桃当时的脸就跟外的鹧鸪似的。

年轻的寒士一个字都没说。

王悦挣扎过，被挟制得完全动不了，建康没人敢同时得罪皇帝与士族，陶瞻已经闭门不见他多日了。

“我没事。”

有人说，盛唐之气相初端倪，是在魏晋的风骨中乍现。

桓桃沉着脸，久久说不话来。

王悦看着他，“别这么丧气，认输又不是让你认错，这么委屈什么？”他低下去，轻轻将桓桃扶了起来。

王悦看了一认亲的大戏。

桓桃瞧见她哭了，伸手去小心地她的泪，“可别哭了。”

“你呢？”

王悦闭上后仰着靠在了树上，日落在他脸上，什么都不去想了。

桓桃望着王悦的背影，偌大的街上只有王悦一个人，他负手走着，秋风穿堂而过。

着实是桓桃与谢景的声音太像，那一句“心肝”让王悦骨悚然，可他又忍不住，事后又偷偷把桓桃叫来，让他又叫了两声。

从前怎么没瞧来呢？

“怎么了？”桓桃的长姊问了声，见桓桃望着王悦，她低声：“中书都回家了，咱们也回去吧，天这么冷，有话咱们回家说。”

倒是郗璿与王羲之来瞧过他两次，王羲之小心翼翼地问他有没有什么缺的，王悦失笑不已，他自认还没到靠人接济的地步，王羲之那副拘谨样反倒让他颇为尴尬。郗璿倒是直接，坐下便骂，骂了他两个多时辰，骂他不识时务，骂他没用，火冒三丈的郗家大小问

不过如今也差不到哪里去，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不去看也不去提及，渐渐地将他雪藏在朝堂之中，皇帝与王家都默许了。剩下的只是日长短问题。

即便桓桃不会回来了，可总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回来,将这世的迂腐虚华一扫而空。

远远的，桓桃已经登了船，忽然又转对向皇城，端端正正拱袖一作揖。

他去送了桓桃，站在古渡角落里看着桓家二弟，没走上去凑闹。酒旗招摇,秋风如刀，将他的影隐在了昏暗。

桓桃的长姊一瞧见消瘦如此的幼弟，泪一下下来了，她扑上去一把抓住了桓桃的胳膊，“初李！”她瞧着桓桃脸上的伤，“怎么伤得这么重？初李！”她颤着手去兜里摸方红的帕，轻轻帮桓桃着脸上的血。

看江山，看看天有多，看看海有多阔。”

次日一大清早。

王悦瞧着他,心有些，又有些呛，他目送着小舟渐行渐远，渡小酒肆酒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终于，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对着一江东。

寒士刮起的风终于消寂下去了，仿佛从未现过，魏晋士大夫风之下，无数冻死骨还在苦捱，无数人都在等待着天亮的那一刻。夜里有了光，又瞬间熄下去，天地间一片沉沉昏暗，可火光从未离开，它藏在许多人的心里，而烈。终有一日，凤凰归巢，浴火而生，这火光还会再起，烈火燎原之日，尽人间妖氛。

第106章龙凤

三两枚骰，骨碌碌的赌盅，王悦盯着他们瞧了会儿。这东西还是陶瞻送他的，说是祝他无往不胜。

那女一听这话便哭得不成样了，“你要是事，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不哭！”女忙伸手抹去了泪挤抹笑，“我不哭，我……”她看向一旁的王悦。

立志要登青云的年轻寒士还未来得及大展宏图便摔了下来,人生总是磕磕绊绊的,没法一帆风顺，多少无常都要平心静气地去接受。好像无奈极了，可就是这样的。穷且益,不坠青云之志,年轻的寒士收拾行离开了建康城,外的天更广,路更宽，他的人生到此刻才刚刚开始，从此海阔凭鱼跃,天任鸟飞。

若不是王家尚未表态，众人尚不敢轻举妄动，王悦得罪的士族之众来看，他估计自己这会儿早给人整死了。权斗是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