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事与愿违，程潜的话音没落，那缺心少肺的严少爷已经自动将他的话补全了。

木椿真人已经站了起来，李筠手足无措地叫：“师父……”

那不是看木这死的神，他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人，还是带着几分苛求与鄙夷的人。

这动静有大，连正忙着和李筠吵架的严争鸣都莫名其妙地回了一下：“师父，你怎么了。”

木椿真人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不知疼，淡然地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摆摆手：“都少说几句——程潜，你将那边挂着的老檀木料取来给我。”

纵然是熟悉的面孔与熟悉的坐姿，他整个人却笼上了一层说不的郁冷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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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所有人都碰到了符咒成型过程中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整个扶摇山好像被他惊动，为之战栗不已，顷刻符成，木椿真人收指，竟没有一片木屑沾在他的手指上，他居临下地审视着新成的符咒，脸是说不的漠然。

自打童跑来告诉师父韩渊失踪了这事开始，李筠就一直观鼻鼻观地假装无动于衷，直到听见严争鸣这句话，他才终于忍不住抬起来，带着几分急迫地问：“大师兄，十五夜里的山到底有什么？”

前半句还没什么，反正他们俩互相看不顺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严争鸣的后半句话却把李筠的脸给说得又白了一层。

他如果真有这样的勇气，想看山早就自己去了，还用得着四找替死鬼么？

苍天了，这好像“不好好睡觉老狼就叼了你去”的鬼话，谁能听它居然是真的！

他连“我”了三声，也没有“我”什么来。

只见那木椿真人垂着，端坐堂前，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程潜惯了，别人一声长短气他都听个喜怒哀乐，此时看着师父，他虽然说不什么理，却始终觉得师父上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是他把韩渊支去山的，他确实没安好心，故意引诱韩渊替他探路，可他只是想着，万一被逮着违反门规，韩渊会替他被师父罚着多抄几遍门规而已。

程潜这才明白，没有气的人照样觉得到符咒的威力，只是要看那符咒是于谁手。他蓦地退后一步，被激起了一疙瘩。

其实所谓的“山”，说的是后山一个天然的小池，没什么稀奇的，多就是有。

下一刻，李筠的脸骤然惨白。

没容程潜细思量，只见那木椿真人忽然并指如刀，向那块老檀木划去，他的手苍白而衰老，布满了燥的皱纹，枯瘦如同爪，指尖却仿佛寒泉冷铁，凝着某人的戾气。

李筠脑里空白一片，一时间毫无主意，木椿真人一双沉沉的目光落到他上，李筠不由自主地避开——他既没有勇气承认是自己撺掇韩渊去的，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可能已经害死了小师弟的事实。

师父是让韩渊的事给气疯了，还是方才那一下撞了尾骨？

“十五夜里探山？”本来烂泥一样靠在石桌上的严争鸣坐正了，“他这是找的哪门死？”

程潜并没有供李筠，因为他觉自己和李筠一样卑劣，如果这时候还要互相攀扯，那就太无耻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木椿真人仿佛被什么凭空拉扯了一把，用跌坐的姿势重重地摔回到了石椅上。

他虽然有冷漠尖锐，却还远没有到恶毒的地步，如果韩渊的下场是被师父拖回来打一顿手心，那他肯定会跟着幸灾乐祸，可如果韩渊的下场是死……

程潜将地埋下，没吱声，这话茬太沉重，死死地压在他的良心上，压得他快不上气来了。

父的脸当时就变了。

程潜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将挂在传堂一角的一块半尺见方的平安无事牌取了下来，递给师父，同时，他忍不住多看了木椿两。

“争鸣过来。”木椿真人叫过自己的首徒，平日里那拖拖拉拉的语气然无存，一字

木椿真人脚不沾地似的走了几圈，弯下腰一把抓住程潜的肩膀：“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去？”

严争鸣转向他，眉缓缓地皱起来：“李筠，我记得我不是没告诉过你吧？山连着后山群妖谷，妖谷虽然有大妖守门，可是朔望之夜月相特殊，石门大开，再加上那些修为不与凶未除的大小妖们难免会躁动，为防意外，本门才禁止学艺未成的弟在这两宿去后山转的。”

李筠猛地被戳中了心虚，慌下他本能地站直了几分，为自己辩护：“我……我只是说一个猜测，又没有让他去山，谁会知他门才这么几天就敢公然违背门规……”

李筠躲躲闪闪的目光无安放，最后病急投医似的落到了程潜上，他近乎是慌不择路地对程潜：“三师弟，你听见了，我……我昨天没有骗他去山的意思，对不对？我没有说过让他去山，我还告诉过他，那是违反门规的。”

李筠猛地站了起来，几乎碰翻了桌上的笔墨：“师父，我……我……我……”

门规只说朔望夜禁行，没说其他时间也不让去，李筠白天去过不止一次，只是一直也没看那塘有什么玄机。

严争鸣冷冷地截打断他：“你还有脸在这废话，李筠，你心术不正不是一天两天了，别以为躲在后面煽风火，别人就不知你了什么——至于那小丑八怪，我看也不用找了，他要是被拖群妖谷一宿，现在收尸都晚了，指不定连骨渣都被什么东西给嘬净了。”

然而懦弱也许是某一时刻的陷阱，一错脚就会踩去，事后的懊丧却几乎是一个少年所不能承受的。

程潜手脚冰凉，良久，他才在师父的注视下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弟说，初仙门的人，朔望夜里在山边上能产生气……”

李筠愣住——严争鸣确实在自己刚门追问山的事时告诉过他，可那货的原话本没有这样有理有据，原话是“你问山里有什么？当然是大妖怪啦，像你这样的小羊，一一个都不够牙的，少去闲晃给人家送菜”。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韩渊，一丁也没有！

程潜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心里绝不比李筠好受多少，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不单是半个知情人，还是个等着看闹的知情人。

“那小丑八怪连气是什么都不知，”严争鸣不近人情地，“这事我都不用问，准是李筠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