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隽臣心里一颤，他又如何能舍得这少年，可是此时却并非婆婆妈妈的时候，狠下心沉声：

这句话来得理所应当，可听在耳中却仍是气回。

后来关锦宁仍会纵他去南倌，似是觉得叫他去在那些地方个男颇为有趣，他心中被烙下了印迹，便再也不曾逾规。

可晏熙却是唯一一个与他说过，要从这环中脱来，寻得一方无忧自在天地的人。

他们在枯林中久久地相拥，细碎的雪片从枝芽间飘落下来，洒在关隽臣的眉间。他的神情温柔，哪怕覆着冰冷的霜雪却仍无法掩藏。

他的决定，并非于多少对夏白眉的信任，也并非于多少对自力量的把握，而实实在在是到了别无选择，不得不亡命一搏的境地。

不曾想竟是一语成谬。

关隽臣将少年上披着的自己的裘袍领又系得了些，叮咛：“你自己的狐裘破了，夜里便拿来当被盖上，莫要冻着了。夏白眉不敢为难你，但你仍要自个儿当心，知吗？”

关锦宁便笑了，颇为疼惜他的样，吻着他的额：“好眉儿，此后每一年生辰，我都陪着你，五年、十年，年年如此。”

关隽臣听了，没着急询问为什么，只是将自己宽大的裘袍解开，将少年单薄纤细的拢在了里面。

……

他心里有数，便也不多无用功，也用不着对夏白眉多作求恳。

这区区几步路，真真只恨不得永远不要走完。

“我……”

晏熙仰起看着关隽臣沉的眸。

“我很想你。”关隽臣温声。

“成哥哥……”晏熙憋着憋着，圈都憋了一抹红，轻声：“对不起。”

他很是识趣，见状便对着关隽臣躬行了一礼，随即慢慢倒退了去，将那空地留给了关隽臣和晏熙两人。

，却又味到前所未有的可耻甜。

他虽明知少年并不是因为他事不举而离开，心里却总是存了一丝芥和愤懑，若是那时叫他说这番话，他虽对晏熙意不减，可却是万万不肯说此时这番话的。

晏熙刚离去之时，正是关隽臣最彷徨绝望之时，他不仅失去了权势，也失去了为男的气，两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实际却又好似环环相扣。

他与关隽臣早就了心，缠绵的情话说了许多，可白首不相离的誓言，却还是第一次听关隽臣说起。

他依偎在关锦宁怀里，怯怯地说是，他念着宁哥，所以心中苦闷。

世间一切本是幻相，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如电。

他后来曾特意为此去寻了大雁寺的僧解惑。

他说这话之前，其实本不知自己是为何这样说，可是说之后，却不由自主微微哽咽了：“总是、总是叫你为难。”

晏熙抱了关隽臣的腰，他这般缩在关隽臣的怀里，像是被大鹏的羽翼罩住了的小鸟，喃喃地：“成哥哥，我也想你。”

临别之前，晏熙却不舍地站了起来，对着夏白眉问：“夏大人，我想与王爷说几句话，行吗？”

他本是要说自己无用，只是到了这会儿，却又觉得对关隽臣说这些太过多余。

如今他虽然未能如愿脱，却真正抬手将王谨之从这环环相扣中放了来——

来路是苦，去亦苦，其苦无穷，说亦无言。

他离开王府，本是不愿自己成为牵制关隽臣的砝码，却不想长安局势之混，早已远远超他能预料的，多方角逐，他始终都是最无能为力的那一个，被推来搡去，任人鱼。

他们本就是天作之合，合当白首共度。

哪怕此事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哪怕从此之后他便没了退路，一步踏错即是万劫不复。

“嗯。”他还没说完，便被关隽臣低低的声音截住了话：“我知，只有熙儿心疼我。”

可是不曾想，大度成全了王谨之和程亦轩之后，他心里的那郁结竟突地不见了，他于一生之中的谷底，却也于谷底寻得了明澈和安宁。

梅坞署一事刻不容缓，关隽臣没有太多时间耽搁，在事成之前，夏白眉自是不肯放了晏熙随他去。

“自然无妨。”夏白眉。

晏熙本想送关隽臣离开，可他脚上有伤，关隽臣不允他多走，他兀自执拗地跟了几步，明知是要分别之际，可是牵着关隽臣手掌的那只手，却怎么都不想放开——

他一生成就无限，但是人到中年了，逝去的荣光皆都已不放在心上，却单单唯独对这一抬手最为自得。

自那以后，关锦宁果然从未言，哪怕是登基之后，也仍会微服与他悄悄，度那神仙般的三日。

是以他晏熙，不为貌相，更不为床笫之乐，为的是两人心中早就隐隐呼应的真情真、琴瑟和鸣。

虽然晏熙与关隽臣只有几日没见，可是时局跌宕，两人心里本是有太多的话想要倾诉，如今乍一独，却竟然都不知该如何开了。

大周纲常，一环着一环，君君臣臣父父，严丝合，如同一座无间囚牢。

晏熙抬起，哽咽，一时之间竟说不话来。

去年之时，不知因何缘故，关锦宁在梅坞之时似乎颇为慨，握着他的手叹气：“山中无日月，一岁一甲。眉儿，十年岁月，如亦如电，其实想想，若百年后能与你在此共化为一抔黄土，也不失为一个好归。”

僧却对他说，他情孽已、堪不破业障，方觉人生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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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抬手，严丝合间，便也因此有了一丝自由的可能。

关锦宁问他，那日去南倌可是为了生辰之事。

他早该知，他早该知。

许多事，也并不是他离开便能解决。

他先前曾和关隽臣要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虽然与关隽臣一块儿吃遍了苦，可是再苦也罢，他终是求仁得仁。

……

……

关隽臣终究是应了下来。

关隽臣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熙儿，今日骑前来时，我心里忽然止不住地想——这一生能有你相伴，我当真生而无憾。此间事毕，我便与你成亲，白偕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好不好？”

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似泡影，如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今，再次想到那时的情景，夏白眉的中不由微微了。

晏熙鼻一酸，声音放小了些：“成哥哥，他们都想着用我拿你，皇上要你太保，夏大人则要你与他一弑君，他们都推着你、着你，叫你总是不能自己想的，我、我……”

晏熙里不由泛起了一抹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