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长人还躺在殡仪馆未曾下葬，办公室中的文件如雪般散在空中，满地狼藉。

“你知，我为什么知你们是哪里来的吗？”纪筠说。

好像不论任何事，前面只要加上了“永远”两个字，都会瞬间变得重若千钧。

就往隔走。许暮洲地跟在他后，推开纪筠房门时，对方依旧蜷缩在墙角，跟前一晚的姿势一模一样。

许暮洲的咬字很决，这是一个极有压迫的攻姿势，然而纪筠的神依旧如一潭死，她看着许暮洲，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许暮洲站在严岑后，视线被挡住大半，只能看到纪筠佝偻的后背——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环境，黑暗会滋生很多不必要的情绪，许暮洲看着纪筠，忽然有时空重叠的错觉。

“死亡本有什么可怕的。”纪筠说：“可怕的是接踵而来的失去——永远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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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们跟纪念一样，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纪筠的神越过许暮洲，落在严岑上：“我觉得来。”

“我不知。”许暮洲说。

纪筠说着，右手在虚空中捞了一把，松松地握着——就像是攥住了一只手。

“知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个吗？”纪筠咬着牙，她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笑意，呼的声音重无比。

“你知她在这里？”许暮洲盯着她的睛，向前近一步：“那你知她已经死了吗？”

“我记得你。”纪筠沙哑着嗓对许暮洲说。

“许先生，对吧。”纪筠赤着脚向着他走了两步：“你知‘死亡’是什么觉吗？”

许暮洲垂在侧的手握又松开，怎么也说不一句“我明白”。

“既然你什么都知，就应该明白，她已经不在了。”许暮洲试图劝她：“无论你怎么后悔，或者是想念她，她的归宿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许暮洲皱着眉，纪筠的神状态明显绷得只剩一弦，浑上下都散发着危险两个字，但他咬了咬牙，是没有退后。

“腐烂，空。”许暮洲说：“像一场大火燎原，草木余烬散在风里，空空，什么都没有——就像你现在中的这景象。”

与前一晚不同的是，纪筠转过来看了看他们两个人，然后直起了，她拍了拍自己睡裙上的灰土，然后沉默着支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

“我只想让你们死心。”纪筠说：“你们走吧，我们就当没有见过。”

许暮洲一愣。

纪筠的声音很轻巧，许暮洲却受到了一汹涌而来的悲哀。

他大概是跟着严岑在一起混久了，波澜不惊的时候，也多了那么几分让人摸

许暮洲看着她的动作，平白觉得后脊骨风阵阵。纪筠边明明是空落的空气，但她拉扯得那样自然，就像是她边真的站着一个幼童似的。

许暮洲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开场白，他原本打好腹稿的说辞现在全没用了，只能凭本能接住这个话茬，才能不使纪筠在这场谈话中占据绝对的上风。

刀只有割在上才叫痛，其他人无论再怎么同情，亦或是觉得可怜，终归只是站在安全的礁石上看着旁人在苦海沉浮。只要自己不亲下，那无论如何说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叫人毫无信服之心。

纪筠走到许暮洲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足够近，近到许暮洲可以从她里看到空之外的东西。

她伸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她睡裙的袖落下来，小臂上愈合一半的狰狞伤。

“第一天你没什么觉，但是第二天等你醒来的那一瞬间，你就会突然发现你的生活里已经彻底没有这个人了，所有因她而生的生活习惯都要随之改变。”纪筠说：“直到第三天，第四天……一个月之后，你以为自己习惯了，但其实远远没有。”

一米八的汉短短两三天内瘦了一大圈，眶凹陷，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不吃不喝，见了人也不太会说话。一个大男人，手腕上总是带着一条碎钻的朵手链，时常会坐在人群外围发呆。

第二次是他刚刚工作时，同事妻因意外离世，许暮洲跟对方同属一个项目组，低不见抬见，所以殡的时候，他们小组也跟着一块去随了礼金。

世间的悲离合各有相似，但人人心里那伤却有有浅。

“人活着，哪怕她没有名字，没有份，只要她活过就是有痕迹的。”纪筠地了气，她的声音有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她执拗地盯着许暮洲，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记忆，哪怕是一个转，一抬手，一呼的功夫，我都能想起她还在我边的画面。”

“这些记忆来得零零碎碎，像是一本能。”纪筠角的笑意愈加明显，中已经沁了光，她跌跌撞撞地后退一步，说：“痛苦会潜藏在每一个细微的角落中，所有的细节都在无时无刻地告诉你——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这辈只亲围观过两次相似的场景——第一次是孤儿院的老院长病逝，当时他才刚刚十岁的模样，只记得老院长几个儿女一个个脸上丝毫没有悲，反而带着如释重负的释然。

第66章望乡（二十六）

当时尚且年幼的许暮洲还不大清楚什么叫久病床前无孝，只记得那一张张冷漠的脸，和散落在地的文件上乌黑的脚印。

“你看到她了吗？”纪筠伸手在右侧比划了一下，她微微矮，在膝盖附近比了一个度，然后对着许暮洲说：“她就在这，在我边。”

不知是不是许暮洲的错觉，他总觉得纪筠角有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笑。

许暮洲长这么大还没会过这锥心裂肺般的苦痛，将一个人从生活中生生剥离的痛楚他没法想象。

“你们是来找纪念的吧。”纪筠说。

纪筠面上虽然带笑，但一双已经红透了，血丝顺着白爬上她的瞳仁，细细密密地将黑的瞳仁包裹其中，像是在上罩上了一层网。

纪筠见他不答，轻笑：“……所以你说，我怎么可能放手呢。”

“——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

“不是的。”纪筠说：“是‘失去’。”

“许先生。”纪筠说：“你知什么叫痛吗。”

“我不这是为什么，我也不以后怎么样，她现在在这里。”纪筠说：“我不会把她让给你们的。”

对纪筠来说，纪念的死或许如割腐生肌，也或许像是如剥拆骨，痛不生，许暮洲不得而知。

“不可能。”许暮洲说:“你自己清楚，人是人，鬼是鬼，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那双跟纪念极其相似的睛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