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休养，便又熬了半个月，一起在清雪庵待了快一个月才回陆家。

外面有消息传来，说王仲怀之案总算有了眉目，太后与皇上念在新政虽是祸国误民，但王仲怀终究是一片忠心，免除一死，允其归田。

本是大幸，结果才狱的王仲怀却因忿郁加，困苦劳顿，又逢早冬一场大寒，染了病，没几日，竟撒手人寰。

王仲怀本有一一女，但长早夭，膝下便只有王卿若一人。

王家也是名门望族，世代簪缨，但到如今，却是个个不中用，只有王仲怀一人撑挡门，王相公如今一死，王家门便要一落千丈。

王家二叔一边为王相公办着丧事，一边却由夫人打听合适的人家，要与寡嫂一起趁百日内将王卿若嫁去。

王卿若在京中也算才貌双绝，早有娴淑之名，但在姻缘一事上却是历经蹉跎，本与陆璘郎才女貌、门当对，陆璘却已有婚约；好不容易在几年后与皇亲国戚的郡侯府订亲，却又逢王相公罢相，被退了亲；到如今，遇父丧，若不能在百日内成婚，便要等三年了，那就真真正正成了嫁不去的老姑娘。

陆家下人每日都在议论这些，施菀本不关心，却左听一句，右听一句，大概也清了全貌。

说来说去，最初的意外就是她。

若没有她，一切都好，所有人都姻缘满。

她早已不在意他人的事，但到此时，还是希望王卿若能得个好夫君，这样她的罪过似乎多少也能小一些。

十月十五，立冬。

陆家一早祭了祖，随后全府发放新的冬衣，府上收拾地窖，存菜，准备着晚饭，以及各房各要修缮换新的东西，俨然一副年节将至的样。

施菀自庵堂回来后，极少去，每日就是静坐在屋中，看着外面人的忙碌笑，好像自己不属其中。

这一日，陆璘却过来了。

锦心见他来，喜不自胜，立刻就扔了手中的绣活，跑屋：“少夫人，公来了！”

施菀正坐在次间的书桌旁，可她面前既没有书，也没有笔纸，似乎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听到这消息，她没回应，好半晌才回过来，正好看见陆璘从屋外来。

第23章

这并不是陆璘在她回来后第一次见她，就在她从庵堂回来的第三日，他便在母亲那里见过她，那时他惊诧于，她竟瘦了那么多。

早听闻她在庵堂中病了一场，所以多休养了几日才回来，但没想到一个平常的风寒会让人有这么大的改变。

那日她很安静，她以前也不多话，但回来后却更是沉默，甚至会神，目光呆滞，不像以前怯懦却谨慎的样。

她看着他，并未开，似乎等着他说话。

见她这样，陆璘疑心她病还没好全，想到自己要说的事，竟有些犹豫，但再想，此事再耽搁不得，便朝锦心开：“你先去吧。”

锦心知自家主现在是有些沉默而丧气了，不知她会不会惹二公厌烦，却自知无可奈何，只心忧地看施菀一，去了。

陆璘问：“听说你在相国寺斋戒时病了，现在全好了么？”

施菀。

陆璘迟疑一会儿，又说：“上次我，兴许是对你误会，话也有些重，你不要在意。”

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证据就质疑她，确实失了理，而她没拿伞就冒雨离开，想必也是有伤心的。

施菀沉默许久，才问：“有什么事么？”

陆璘走到桌边，沉一会儿，问她：“王家的事，你可听说？老师过世了，王家急于在百日内为卿……为王姑娘完婚。”

施菀再次。

她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的，似乎一个人偶，只有这些细微的、缓缓的动作，才证明她是个能有反应的活人，不知她是神游在外，还是没有气力。

陆璘继续：“她母亲情柔弱，被她二叔说服，将她许给河东孙家的四，孙家的确门贵，但他们之所以同意，是因为那孙四郎品极其顽劣，荒无，无法无天，在河东几乎无人敢嫁，才转而在京城求娶，王家二叔看中孙家，不过是为替自己铺。”

施菀喃喃：“那夫君，打算如何？”

陆璘看向她，嗓音低沉而决：“我想娶她平妻。”

施菀垂着，一言不发。

陆璘继续：“我知，此事于你不公，但于她却更不公，只是别无选择下的无奈之举。你知她是怎样的人，就算府，也绝不会无事生非，徒生事端，所以，我盼你能同意，待她府，好好与她相。”

他并非询问或是商量，而是告知。

甚至，也许是警示。

王卿若那样书香门弟、惠质兰心的女怎会生事非呢，能生事非的只有她。

而她还是正妻，终究比平妻大了一些，要刻薄慢待她，似乎也有那么一可能？

施菀觉得如此真好，他们历经波折，终究还是在一起了，无非就是多了一个她而已。她就像一颗白米饭中间的石，膈应、多余、碍，连她自己都想把她摘去。

“公——”她就像三年前，自己局促地站在他面前，小心而恭敬地那般叫他，以一个与他不相识的乡下女的份，随后：“我们和离吧。”

陆璘惊了一阵，甚至疑心自己听错，顿了很久才再次问：“你说什么？”

“我们和离，我不想待在陆府了，正好，你也可以直接娶王姑娘为妻，这样似乎更好。”她缓缓。

这次陆璘听清了，却觉得意外。

他不觉得她离开了陆家能有更好的去，她不是父母双亡、唯一的爷爷也不在了么？

“你想去哪里？”他问。

施菀回：“不我去哪里，公愿意和离吗？”说完，她看向他。

陆璘扪心自问，他是愿意的。

从前，他对自己的婚事并未怎么上心，但知得父亲与老师有意结成亲家，他是乐意的，他自负才学品行相貌皆在人之上，而卿若是少有的，让他另相待的女，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那是他笃信两人会有的未来。

直到，那个找上门来的乡下姑娘，竟不只是遇难求助，还拿着订婚的信。

爷爷刚直一世，一心要陆家将她娶门。

他知君须重诺，知此事是陆家的不对，但在心底里，他当然不愿娶这样一个无知而肤浅，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全的女。

从婚事定下那一日，他便知自己此生注定不会有良缘了。

此时她提和离，他的确诧异、不解，却也是真的愿意。

他回答：“你若已想好，我自是同意。”

施菀，说：“我想好了，那便和离吧。”

她说完，低从一旁的桌角拿一张纸来，又拿了只笔来。

这意思是要此时就写放妻书么？陆璘发现她说的是真的。

他不解地问：“是因为我说要娶王姑娘平妻，所以你赌气不愿意？你不想她门？我说了——”

“我不愿意，你给我五百两银吧。”她突然打断了他。

陆璘再次怔住。

施菀没看他，继续：“我知你喜她，不喜我，她若了门，你必定她她，冷落我，这不是我想在陆家过的日，所以我想走，可我总不能嫁陆家一场，什么都没得到，你给我五百两，我便拿着放妻书离开，再不纠缠你。”

陆璘看着她，沉默半晌，很快：“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施菀苦涩地一笑。

他不意外，不怀疑，就这么答应给她钱换她离开。

而她，事到如今，百孔千疮，再也不想让他猜到她嫁给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