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扉紫檀木，男五指修长，轻轻一推，门轴前不久才滴了油，顺无声。

“夜雨挽星河。”男手中亦有几光亮，缓缓将柔荑拢掌心，十指相扣，炽缠绵。

乒乒乓乓放下钿盒，南婉青拍了怕衣袖，神不豫：“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

“梦话。”

“芙蓉面”“云鬓”，诗家词家写茧的话。

那两个小丫当即罚去掖，乐局人未得赏赐不说，还陪着跪了半盏茶的时辰，真可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谨小慎微，折了大半张扬锐气，宇文序愈加笃定，南婉青又与渔歌开了什么局。渔歌这财如命的铁公，必不愿千应承，二人为了输赢三日一吵五日一闹的，昭殿上下无人不知。[2]

《望江南》白话文翻译：我老婆真，是天上的仙女，不信看她手上亮晶晶的东西，是昨天下雨收星星留下的痕迹。

“不过尔尔？”手臂一使力，人跌坐怀抱，宇文序抚上腰侧，周气息灼，撩人心。

[2]千：赌局用语，指放作弊。

说话间已过二门，堂前繁叶茂，一明灯，沉璧莳一盆结了半大籽的石榴，见天驾临，遥遥一福。

“蔻丹是蔻丹，与钿有何系？”

注：

“芙蓉面，云鬓解双螺。

宇文序停下脚步：“谁招了她？”

“陛下万安。”沉璧行礼，正说几样缓解的法，却见宇文序一摆手，便是不必多言的意思。

宇文序下了辇轿，内侍捧来温净手，渔歌静立一侧，难得低眉顺目。

“明知她那样争好胜的，却不肯多让让，总惹得两边不痛快。”泥金靴跨朱红门槛，宇文序径直往内殿而去，藏青衣袍暗织麒麟纹，时隐时现。

“如何？”宇文序搁下笔，竹击瓷碟，叮铃脆响，语调不掩得意。

南婉青将信将疑，赤足抱来十几只颜各异的小盒，岫玉、螺钿、掐丝珐琅，不一而足，皆是掌大小。[3]

“陛下冤枉，”渔歌脑素来灵光，两段话合着一琢磨，便知宇文序想岔了，今日岂是她惹南婉青不快，“午后请了乐局演影戏，未开棋局，婢纵有放手一搏的心，没了天时地利，如何冒犯娘娘？”

“且取来，我自有相通的办法。”

渔歌比三手指：“两三个时辰，略洗一洗就掉了，可不得生好大的气。”

[4]双螺：即双螺髻，此泛指发髻。望舒：中国神话传说中为月驾车之神。

“还没到歇息的时候，成日躺着，仔细躺病来。”宇文序摸起南婉青一只手打量，玉指纤纤，指尖隐有浅淡颜，似红若黄，看不真切。南婉青一把，枕在下，余怒未消。

“新来的两个小女，郁姑姑差她们染指甲的凤仙。原本是个轻快活儿，娘娘染了指甲一兴，赏得也多，谁想这样一个好差事生生能办砸了。”渔歌叹一气，“那两只糊涂虫，各以为是对方添的明矾，也不互通消息，就把绞碎的呈上来。”

面靥饰颊，钿饰额，皆有金、银、胭脂、鱼鳃骨多样。宇文序只取金箔银箔的小盒，倒钿，以笔扫下盒底细碎金银，混呵胶之中，搅旋均匀。

“当真是睡熟了，”宇文序了然似的，惋惜，“可惜才得一个上好的蔻丹法，没使了。”

“睡过去了。”鼻里哼的嘤嘤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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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毫挑晶莹，一笔一笔扫过南婉青修剪齐整的指甲。宇文序腕力平稳，如是三两趟，甲面平如镜，但见金银错落，灯下光溢彩好不动人。

沉璧、渔歌与郁娘，此三人向来是南婉青贴侍奉的婢，轻易不离。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节，鲁达为了刁难郑屠，名要十斤、十斤与十斤寸金骨，都细细切臊。郑屠忙活一个多时辰，总不合意，陪笑问了：“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鲁达起来回一句“洒家特地要消遣你”，大打手。

“芙蓉面，云鬓解双螺。”兴之所至，情意绵绵。

渔歌低声：“说不准又砸了几个瓶，陛下猜猜是单数还是双——”话音未落，沉璧踩来一脚。渔歌险些咬上，未免御前失仪，愣是半声响不敢。

宇文序将她比作掌天河的神女，指尖蔻丹，沾染星光熠熠。烟眉舒展，偏压下十二分笑意，南婉青板起脸，说得漫不经心：“不过尔尔。”

南婉青冷哼一声，再去寻笔。

“总要铺陈些词，意思有了，之后才好下笔。”宇文序。

开合清丽，兼刚柔文质。南婉青侧首，杏眸投来探究之意。

确是南婉青的脾气。

结笔终了，纤手璀璨生辉，好似扑尽夏日萤。前人展开指节看了又看，长长“嗯”一声，良久不回话，只顾自己看得开心。耳后一勾墨发，粉面玉颈，黑白分明。

宇文序看她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只觉万般伶俐可，清冷眉染上笑意：“我何时骗过你？”

渔歌一愣，忙不迭追上。

番外：挽星河?壹（一星福利）

除非……

渔歌双手接下濡的巾布，禀：“娘娘……未用晚膳，在寝殿躺着好一会儿了，只让人莫去烦扰。”

边“是”字尚未，宇文序俯吻来，南婉青半是回应半是推拒，全然落于下风。

[1]御沟红叶：见唐人诗《题红叶》。

宇文序又：“倘若心疼钱，往后每月给你多添一份禄银，自宣室殿账上去，也不算亏待。多了倒不必退，少了补个条，寻彭正兴支取。”

窗外华灯初上，银河漾。

呵胶乃粘贴钿所用，此粘极，遇则冷却则。女粘贴钿，呵气便可溶解使用，故名“呵胶”，过后仅需敷便可卸下。

“娘娘兴冲冲包了指甲听戏，本想看完戏，拆了线，指甲也染好了。可没了明矾的如何固得了，一泡便掉了。”

夜雨挽星河。”[4]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昭殿前跪了一地接驾的人，领女官一杏粉衣裙，容俏丽，正是渔歌。

上回南婉青对镜贴钿，指尖沾了些许碎屑，浮光跃金，耀人目，宇文序留了心思，故而今日有此一法，将金箔银箔混呵胶，涂染十指，应是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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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见人间烟火，望舒驰月踏菱歌。

织金帐，鸳鸯炉，榻下一张茜四合如意绒毯，纹路清晰，未见裂瓷碎玉。榻上一人侧卧，被翻红浪，前前后后不知打了几个，宇文序心下不住好笑。

每当宇文序辇轿转过，那抹青翠漫过华盖的五彩苏，映帘，却有了看碧成朱的恍惚，如同诗中漂泊御沟的红叶，浸透相思之。[1]

“什么法？”南婉青腾地坐起来。方才床榻间一阵，发髻松散，青丝柔顺如，落蜡珠。

寝殿闭，宇文序理清前因后果：“而后闷在寝殿半日不来，晚膳也不用……”

南婉青未置可否，一门心思放在十指双手，远远近近，怎么看怎么喜。宇文序也不恼，略略思索便接了下去：“何见人间烟火，望舒驰月踏菱歌。”

昭殿的梧桐与别不同。

三字起，五字押平调，一听便知是《望江南》的格律，南婉青也不抬，了声“俗气”。

“你们娘娘可用过晚膳了？”棉布拭净双掌渍，宇文序顺手递回。时逾夏至，日还是长，虽过了用膳的时辰，天际仍旧朦朦一片光。

宇文序却反问：“你的钿盒放在何？”

[3]螺钿：一传统装饰艺术，用螺壳与海贝磨制成人、鸟、几何图形或文字等薄片，被广泛应用于漆、家、乐、屏风、盒匣、盆碟、木雕等工艺品上。

一时忘了言语，南婉青屏息敛气，生怕散星火。

宇文序又：“再寻一支极细的笔，与呵胶一并拿来。”

宇文序忍笑问：“那是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