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笔，字有风驰雨骤、纵横淋漓之，收却最后一笔的时候， 陆归抬起， 这才发现佛像后的帷幔下立着一个少女。似是注意到了陆归的凝视，少女慢慢从帷幔下的影中走。庙堂青砖明净， 一袭缁衣轻轻扬起，她步履轻盈，踏石如踏波。中无树，清风徐徐来，唯有案上嘶喇喇的纸张承载着两人之间的寂静。

不同于其他僧尼，她未剃度，仍是带发修行。一张小脸玲珑有致，因久居室内之故，泛着剔透的紫白，但仔细看却发现，她阖着双目。她前行的时候，有犹豫，有仿徨，却唯独没有恐惧。

“这位将军。”她声音轻柔，如同随风临而至，“可是在写什么？”

陆归心中一慌，先将字条奉上，：“我等一行人路过寺院，想借取一些果蔬斋饭。只因随所带钱财不多，所以想禀明寺中主人，等来日再归还。”

他伸手递，她伸手取，然而两手最终却在半空中错。陆归这才意识到，她的双看不见。这样一来，门外的锁也能解释的通了。一定是她的同伴有事去，为了不让外人打扰到这位失明的小师傅，这才从外面锁上了门。

陆归将纸张托至与其手平行，对方这才拿到，角对角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放了袖中。“钱的话，将军就放在香炉旁边吧。”

“好。”

似是受到陆归转去放钱，少女也觉得再无甚可说的话，打算顺着原路，先返回到佛像，再回到内室。可是一回，她便有些转向，正堂空旷，少有事可以依凭来判断所对的方位。她想了想，终究也没有开，一脑地只往前走。

砰的一声，几案摇摇晃晃，一支浄瓶就这样落了地。她抿着嘴，没有作声，显然也不想像任何人求助。

陆归曾在中司乐见过一些有残缺的琴师，当年母亲怜悯，允许他们在中习乐，以作营生，而这些人总是比常人有着更为超绝的技艺。

天赋使然仅仅是原因之一，但在某一方面的缺失总会引起更为烈的自尊心。拒绝怜悯，拒绝优待，必要付比常人更多的苦工，习得比常人更为湛的技艺，以磨平世间对他们的偏见，以及自对自的偏见。

陆归没有过去帮忙，他知此时伸援手，无异于给她带来痛苦。

一片片碎瓷晃银一般在地上微微颤动着，或许凭借了这样细微的声响，少女捕捉到了正确的方位，向左错了两步，终于摸到了佛像的石台。

陆归看着她，此时才笑着：“小师傅的耳朵当真灵。先前便听见了我的铠甲声，猜到了份，如今又从万敌之阵中脱而。”

少女听罢，心悦尔然，自然地笑开了，然而不过片刻，笑容便凝固在脸上，确切的说，变得不自然了一些。她有些慌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母曾告诉她，盲的人最好不要笑，未经过对镜的训练，总也不能调整至一个得的角度，抑或拿动人的姿态，放在旁人里，不过呆傻而已。

她这么想着，连同神也寂寥了起来，就在这样的茫茫黑暗中，一尊小瓷像落在了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