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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相对(4/5)

侧君启程日定在煜世君册封前两天,是崔简自己提来的。

“若臣侍还在中,行册封礼时煜世君还需听臣侍训诫,不太合适。”皇帝问起来,他也只是淡淡笑,“……臣侍也有些不好受。”他似乎是下定决心离了,行李了许多,除了衣裳首服还有些未用过的衣料乃至字画。

“你收这许多字画什么?也不是什么名帖。”皇帝看他那箱里整整一箱未曾装裱的书纸不由言问起来,“书简?”

“是陛下的御笔,臣侍想留个念想。”

皇帝这才抬起去看他。侧君半垂着帘,笑得有些勉

自上回他那样尴尬的侍寝后自然是再没召过他的,不过偶尔白日里来用膳罢了。他伺候得妥帖,倒是比崇光几个年轻的更细致许多。

“何苦呢。”皇帝颇为没奈何,“不过是房中不顺,也不是从此不要你伺候了。”既然放不下又何必心心念念要走,倒显得亏待他似的。

“臣侍实在是赌不起了……”他低下,笑得有些羞赧,只盯着手中的墨条,一心一意为妻君研墨,“您不喜臣侍,臣侍知的。有煜世君,有沉少君,那林少使也是得您心意的,臣侍在中,又侍不了寝,哪有什么法见着天颜呢,倒不如就此离远了,不见您与旁人好,也不觉得心中酸涩。”

“日后葬回崔氏,也是不想见着您与两位先皇后意……也不会惹了两位皇后不喜。”

崔简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说不的倦怠。

他下定决心之后倒比从前要坦然许多,往常总是顾着些面,生怕行差踏错,半不肯放开。

女帝手中狼毫蘸饱了墨,弯下笔锋在随手的折上批了几句话,他便接过了放好,在桌上码齐了,才又回过来,略倾下些在砚台上,执起墨条打着圈研磨起来。

“……原来你心中有数。”女帝停了须臾才终于了声,也是一般地低着没去看他,“从前白叔总说你是清白的。”

“臣侍清白与否,在陛下中并不重要……臣侍姓崔,才是最重要的。”他张了张,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轻声叹了气,又闭上了嘴。

沉默。

二十年妻侍,到来却是貌离神离,其间因与果,都是一般的酸涩凄苦。若说年初时还心存几分幻想,想着老来相扶,许多前尘都能放下了,经了这一遭也该看清,她不过是拿着自己取乐罢了,有几分颜时还可戏耍,理中诸事也算周全,一朝没了趣儿,便如同扔下件旧衣一般。

《古艳歌》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自己在她中,也不是那个“故人”。

甚至是送了她心上人同独女黄泉的归因。

“嗯……”皇帝手上的折有些长了,她读了许久,才拈起笔去批了,在后写了好些回复才放下,“你若是等朕挽留,便不要等了。”那折落下来,侧君见着标题,正好是《江宁田亩新律议》,侍郎李明珠上的。

她放了笔,放松了背脊靠在椅上,掀起看向侧君,“不是有要求了朕的事么?说来听听吧。”

原来她什么都知

就只是,不肯分他心思罢了。

侧君一时心下好笑,却还是没能移开视线,只得跪了下去,“臣侍走前,想为陛下梳妆一回。”

皇帝没作声,指尖轻敲桌面,等着他说完。

“臣侍少时在本家,只听过太殿下风俏丽的名声,却没见过陛下妆扮,臣侍想为陛下梳妆一次。”见一见人说与他金玉良缘的未婚妻君。

“……准了。”皇帝听着是这个,只崔简过了这么些年也不是真的看破,到底还是记着曾经赐婚为太君的前事,“法兰切斯卡,你带着侧君去朕箱笼里取衣裳。”

“我?”金发妖本来听着前两个人拉拉扯扯昏昏睡,一下听见皇帝叫他,惊得一个激灵弹起来,“我去?”

“你去,开些旧箱笼里的衣裳……长宁,你也跟着去,着人熏香熨的拾掇了再来。”

说是如此,到底皇帝多年不作艳打扮,自然衣裳皆是十数年不曾见天日的,禁中虽有的是奢华衣料,究竟皇帝不用,不是赐下去作了年节礼,便是让内帑中采买通的折价卖了去,贴补中用度了。

这一下侧君提了来,哪有什么簇新的艳衣裳穿用,自然只有法兰切斯卡带着去开那些旧衣。

虽说每过些时候会开箱整理来将不穿的赏了去,留下的熏香收好,到底年日久的,能穿用的却实在是不多。侧君只跟着法兰切斯卡看了许久,才挑到一件赤红底织金暗纹缠枝莲面的黑狐披袄,底下五彩缂丝石青百落蝶裙,里上磁青大衫,连皇帝看了都不由得皱眉:“这都是放了多少年的衣裳了,也太……艳了些。”

看着像先帝的打扮。

她不由笑声来:“纯如怕是待得久了,俏也不是这么打扮法。”女帝唤过了长宁,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去了,一面地看向崔简,“今日晚膳你可备下了?”

“现下才未时……”他正要回话,忽而意识到女帝的意思是晚上留在这边用膳,“臣侍这就叫他们加些陛下喜的菜。”

“加些你喜的吧,就当作是为你饯行,晚上留在你这里。”

“是。”

其实崔简笑时凤波,朱轻勾,很有一段风,只不过平日里疏于打扮,看去反更像是前朝古板的老儒生。

明明当年才时候也还算是会打扮。

皇帝转念一想,他都提和离了,再是绝代的风姿也没什么意义,也不过笑一笑,丢开了这惋惜去。

与其留着在里相对,在前尘往事里拉扯,不如随他心意放了去,内帑钱养着也就是了。

“陛下。”长宁略在外留了会儿,“衣裳取来了。”

长宁后的小娥托起盘,原来是一件浅粉织银百蝶裙,还叫几个内侍挑了一箱首饰。

这倒是前年裁的,贡上来这么一批缎料,皇帝不想穿鲜亮颜,崔简年纪大了不敢穿鲜亮颜,料一直没赐下去,尚服局便自作主张替女帝裁了一件,也不过压箱底里去了。

女帝吩咐叫替了那石青的裙,原想着让长宁伺候着,没想到崔简先躬了:“臣侍伺候陛下更衣。”

原也是他求的,女帝自然也准了。

“臣侍原先在本家的时候就这般想过,了东,便要伺候妻君更衣梳妆。”他一边替皇帝去了上的淡衣裳,一面微笑起来,“同有经验的梳妆嬷嬷学了许久描眉盘发的法。”他只在皇帝周转来转去,又是解衣带又是搭衣裳,一下不叫人来帮忙。

女帝便有些好笑:“你怎么也是博陵崔氏的大公,没想过袭爵掌家么。”

“总是赐了婚,臣侍也没有那大志向。”崔简望女帝睛里去,一时又移开了视线,“几个妹妹都笑过臣侍。”自然,他那些妹妹都在当年定远军案里被判了放,天震怒之下,也难有什么好境,“只想着怎么伺候好妻君,好太君。”

他展开那瓷青的夹衫,给天穿好了,又回到前来系上衣襟。

皇帝日常不打扮,粉黛不施,发式也不过梳拢在用发冠束起来罢了,一下换了华服,便显得发式太简洁了些。

“臣侍替陛下绾发。”崔简带着天坐到自己的妆台上,拆了小冠,又将玉簪放到一旁去。

的长发散下来,一直垂到地上去,平添几分温婉。

“陛下发光顺,臣侍一直想替陛下梳。”侧君笑几分羞来,拿了一柄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透了那一长发,“想着三分梳堕髻或者双刀髻定然好看的。”

“朕十几岁的时候梳双鬟多,后来了朝,议了政,便只冠。”天垂着睛,没看镜中人,“倒是中间……有几年梳过发式。”

崔简正分了发结绺,一时顿了一顿,“……昭熙皇后喜替您绾什么发式,臣侍也替陛下绾。”

“……他手笨,还不如法兰切斯卡,连纂儿都不会,只能在旁边看看罢了,都是贝紫伺候的。”

,所以不在乎他会不会这些琐碎活计。

几丝红线绕在发上,将发分了三绺,在男手下蓬起来,“……臣侍不知能不能有贝紫姑娘的手艺。”侧君的脸隐在后,从镜中看不见他神情。

“既是你想替朕梳妆,又何必他人如何。”女帝叫长宁开了首饰匣,里多是陈年的旧东西,新样都少见,“不过是随着你心意造一个未婚妻君罢了。朕不繁复发式,也是为着行动不便,上颠簸几下便要散开。所谓打扮俏丽,也只是闺中趣,彩衣娱亲,私下里同夫侍作乐罢了,不会带去朝议。”

原来如此。

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既是为悦己者,更是为了己悦者。

“陛下重朝政,不穿鲜亮颜,也是要推崇简朴。”

“是为了服丧。”天想到什么似的笑声来,“最初是为了服丧,穿着穿着便习惯了,不必要换回去。素淡颜也没什么,又不是二八女郎,还要那虚荣。”

侧君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起来。皇帝早不在乎容了,自己却还在这使力。他从首饰匣里挑了一柄螺钿小梳背来,上掩鬓,又另加了两支苏小钗装饰双刀髻。待发梳好了,又从自己妆奁里挑了螺黛来描眉上妆。

一番妆饰罢了,侧君才挑了一对翠珍珠耳坠给女帝上去,算是替她梳妆毕了,扶了人起来。女帝掀起往镜中瞟了一,挑眉轻笑:“你便是想要这般妻君?”镜中人眉目如画,杏脸桃腮,两颊胭脂甚至还将面中的凶相柔和了许多,只可惜略一挑眉,那惯有的傲慢还是要从粉面后溢来。

“陛下……不是这般梳妆么。”

“是不是的也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有什么系。”皇帝从旁长宁手里接过茶盏来呷了一,“只是没想着你宁于后院,想要的却是温柔媚的妻君——无妨,去了再聘女侍赘就是了。”她表情颇有些微妙,“大可以聘个喜的。”

侧君连忙唬得跪了下去:“臣侍不敢!”

“朕又不会过问这个,你敢不敢是一回事,聘不聘得到都不一定……”皇帝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我朝律法,聘女侍须官府登记造档,写明聘请时日,聘请目的,酬金数目,还要判官验,里正乡贤定期随访。若是为了生育嗣聘请的,嗣也不过只冠一个姓罢了,聘家不仅要给足抚养金数,不能亏待女侍,更不能涉女侍带走孩。朕所知满朝文武也不过梁国公求女聘过一位,女侍在国公府中过得比赵夫人还舒坦。”

赵殷夫人因为是正牌国公夫人还要八面玲珑,应酬际,那女侍就只在后院里散步遛鸟罢了,两个儿成人后同孩各分了一大笔梁国公府的家产门,据赵殷说逢年过节还要送节礼过去,虽不是聘书里的,却是民间俗习,不送为人诟病。

崔简废侍,只怕没有哪家女敢冒险和他签聘约,便是有,大约地方官员也不敢认。

更别说世风下女好为家业,稍有家底的人家也偏继承。除非是家中缺了银钱,不然少有为人女侍的。倒是男颇以为荣,许留仙去年还在纳夫侍,才弱冠的少年,比她幺儿年纪还小,御史台上了一大堆弹劾折,为此还罚了一年俸禄。只不过后来私底下问着,她夫人是一句话不敢多说,只把人接后院好生相待算数。

“臣侍不敢有此心。”崔简得了女帝虚扶一把站起来,却还是郑重,“也绝无此心。”

“朕并不是在试探你。”皇帝轻笑,“不必如此严肃。”

“是臣侍心中唯陛下一人……”他极是认真地握住女帝的手,却还是忍不住苦笑,“臣侍十五岁便许了给陛下,哪还有旁的心思分给他人呢……”她只是不喜,才会以这事情打趣。

不喜,所以从不曾在乎他是不是一心一意。

越是靠近,越是心寒。

“是么。”女帝似乎是有些无奈,轻轻叹了一气,“一谕……”她只觉有些荒诞,自嘲般笑了一声。

“朕没想过最后一面你便是求了这些。”皇帝压在侧君上,轻轻抚平他眉间褶皱,“你这样倒不适合生在崔氏这门望族,个寻常殷实人家公还好些。”

夜后的内寂静无声,外更没几盏灯还亮着。

崔简今日求的都是布菜侍浴之类寻常夫侍家中伺候的,分明他阁前是以君后标准教养,没想着心里却是这安于后宅的小男人情态。

被凌迟的崔平怕是不知这个侄的心思,若晓得了也不会那么卖力地要除了他登上后位的阻碍——他这,便是了君后也未必为崔氏利益着想。

“上次陛下说若非如此,臣侍也不得。”他任由女帝在脸上一会抚脸一会玩须,只试探着环上女帝腰,“臣侍心悦陛下,所以臣侍也不知究竟怎样才好。”

上染上些许自己殿内熏香的味,淡淡的合香经久不散,从发间缓缓沁来。

若能多留些时日,也是好的。

“那又何苦自请离呢。”女帝低下,轻轻了他下在齿间玩,“玩李夫人那,嗯?”

“……是。”他笑得苦涩,却忍不住扬起下献了去,让女帝享用,“只是陛下并不在乎臣侍。”一个早年老衰的侧君,又是崔氏罪臣之后,又如何与李夫人相提并论。

这七八年来,他总是安自己,崔平同手下御史门生父亲故旧上书死昭熙皇后和公主的事情,他是不知情的;崔符崔筱几个合谋陷害宣平侯,他也是不知情的,可是知不知情,陛下心里都已将账算在他上了。

清白与否,并不重要。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要离。”女帝磨得够了,放了人,手往下探了探,笑意里便带上几分揶揄,“纯如,你倒是不掩饰。”

“……是。”光线昏暗,自然也看不见他涨红的面

不过是和她久违地亲密了一下,便很耐不住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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