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星衍却不这样想。

司云落在神庙外的一块大礁石上找到了闻既白。她爬上去，坐到他的边。

如果闻既白都觉得自己自私，那她又算什么？

“当时我算来了的，我以为、我以为龙女指的是你，才不肯让你面。当发现原来卦象所指是海珠之后，我竟然松了一气，想着只要我边的人平安无事就好了，哪怕会有旁人代替去死。”

一旦揭开了缠绵的表象，势均力敌的底就会重新浮面。

她喃喃：“慕星衍，你也从没说过，你喜我的。”

“是你？”

“什么海怪，也敢妄称龙女，骗取香火祭祀不说，还差害了这许多命！呸！真晦气，死得好！”

司云落尝试无果，不禁失笑，轻轻吻了吻他颤动的睫，趴在枕上看他。

即使会为此让伤再度崩裂，也在所不惜。

过了一会儿，闻既白起离开，回去查看慕星衍的伤势，问司云落是否要同他一起。

她放下手中活计，与司云落攀谈起来。

他一向随心所，并没有打算挟恩图报。

“但转念一想，她曾在此生活数千年，不可谓不了解后果，却依然了这样的选择。由此可见，后名于她而言不值一提，在值得和愿意之间，她选愿意。”

大的影攫住了慕星衍。

“那么，再见了，小凤凰～”

她冷旁观着，这一切与她毫无关联。

当毫无保留的炽烈遇上谨小慎微的冷静，他们彼此了解，却又并不能真正地互相理解。

待他重新睡了过去，她才试着用指尖去抚平他的眉心。

玫瑰的倔他早有领会，但那是他一手养大的玫瑰，碎她或把她成标本留在边，不存在于他的选项之中。

终于，他埋在她颈间沉默良久，久到司云落几乎以为，他或许又睡了过去。

司云落有时候觉得，没有比她更自私的人。

即使那么多年互有输赢，但唯独在这件事上，司云落不说会赢，起码一定不会输给他。

她伤得不重，也睡不着，总躺着就会惫懒，索偷偷溜下了床，去外面呼新鲜空气。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可能，只是他太过相信他们之间十数年的情谊，让他刻意忽略了一切看似不合理，但实际有迹可循的细节。

司云落却只是摇摇，依旧坐在礁石上。

忽然有双手自后虚虚环住了她的腰际，先是轻柔的试探，随后逐渐箍了她。

“我乐意！”

争执谁先动心或许没什么实际意义，但少年人一定会乐此不疲。

闻既白开说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

看似乖巧的睡颜，眉却总是蹙着的，半也不肯退让妥协。

见他仍在愣神, 一脸呆呆的样, 司云落伸手, 掐住他的脸颊扯了扯。

她扪心自问，并没有为了慕星衍去以犯险的勇气。

面人朗地笑了起来，评价：“你与那些自诩清的神兽不一样，竟然会为鱼妇这等凶兽说话。”

“我并没求你救我。”

闻既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勉扯一丝笑容。

老妪摇了摇，手却指向门外。

司云落扭过，看见了似曾相识的饕餮面。

“你没必要为了我, 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他语速很慢，有时候又有些语无次，司云落只是静静听着。

这样不予理会的态度刺激了慕星衍，他俯压了过来，赌气一般地吻着她，切而不容拒绝。

两人没再说话。

那老妪继续：“听那些回来的新郎说，本没有什么龙女，就是个丑陋的海怪，已经被仙人们解决了。往后这一带可就永保太平喽！”

他的声音从面后传来，瓮声瓮气的。

“说话, 听见了没有？”

接连发生了两次这样的事情，让她到惶恐。

“我是个惜命的人, 但也不愿意有人为了我而不惜自己，你懂了吗？”

“我只能预言即将到来的灾祸，却无力改变……与你们的血脉是完全不同的，有时候我会在想，师尊把我捡回玄灵宗，是否本就是一个错误。”

司云落这样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司云落睁开, 对上慕星衍有些愕然的神, 还是不自觉地放了声音。

她趁其不备，伸手去揭他脸上的面，却乎意料地扑了个空。

多在事后存了私心，想要和她亲近而已。

譬如她忽冷忽的态度、忽远忽近的距离。

面下的人竖起一手指放在边，又示意她看向那些肆意庆祝的人们。

完这件事的人们呼起来，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人会知，他们曾经诚心供奉的龙女，刚刚牺牲了自己，换取此地沿海一带的平安。

“我煮了粥。”

闻既白不用看，便知晓是她来了，一双盯着面前如火如荼的忙碌景象。看着原本栩栩如生的龙女神像，被重获新生的狂人们推倒在地，又在重锤击打下碎成几截，被合力推大海。

“是了，落落你说过的，与其信命，不如相信自己。”

熟悉的气息停留在耳畔，又扑在颊边。

直到再次有人坐在了她的侧。

“时机到了，你会知的。”

“听说你们几位是仙山上来的仙人，多亏了里面那位小哥，我儿才避免了献祭的命运，真是太谢了！”

神庙前载歌载舞，十分闹，或许用不了多久，人们又会树立新的信仰，供奉虚无缥缈的木偶。

“当然该死。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可笑，原来海珠心心念念为之牺牲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群信徒。”

司云落轻而易举拨开他的手，对他眨了眨。

那人的虚影在空气中扭曲，又缓缓消失，归于虚无。

“落落，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跟我回去吧。”

“都去了，现下村里的人都在原来的神庙那里，忙着拆除龙女像呢，姑娘要不去那边看看？”

可慕星衍当时并未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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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云落知，慕星衍失血过多，他的片刻清醒持不了多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海怪消失后，大海归于风平浪静，久违的和煦日光再次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海风中夹杂的咸腥汽扑面而来，无端让人想起了那化为泡沫的龙女。

闻既白和岑如默都不在，只有位老妪在桌旁着女红，在看到司云落时，苍老而混浊的睛笑意。

慕星衍放柔了语气，连落下的吻都带了几分迟疑。

他有些自暴自弃，似乎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司云落叹了气，看在他受重伤的份上，无心与他纠缠，疲累地闭上了睛。

预言中生机尽绝的场景没有发生，或许落落说得对，天命并非不可改变，人力亦可扭转结局。

“凶兽又如何？饕餮、穷奇亦是凶兽，我现在更加好奇的是，你是哪一凶兽？”

面人显然来了兴致，问她：“你也觉得，这些人该死吗？”

司云落像第一次见他时，他对她的那样，牵住了他的衣袖，想要给予他一些力量。

“你的已经很好了。在你的帮助下，如今海底亡灵已尽数往生，岸上居民也无一伤亡，算得上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好的结果。”

偶尔纵容他放肆，也不过是因为心而已。

司云落仰起脸，认真看他。

司云落的声音平静而毫无波澜。

沉重的呼声突然被打破，他啃了一她的锁骨，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允许司云落和他划清界限，何况她说了也不算。

司云落敷衍应着，心想慕星衍不过是想了个简单暴的办法，举手之劳罢了。

“瞧这些愚蠢的人类，他们完全不会知，刚刚失去了唯一的神明。”

司云落没有回答，只是伸双手，像往常一样环住了他。

“不错，他们不明是非，颠倒黑白，对不起神明的付。”

她极少主动吻他，次数屈指可数，往往只是蜻蜓地掠过。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玩耍的稚童也被叫回了家。很快，海浪拍打的岸边，只剩司云落独自一人。

他只是慌了神, 想冲上前去接住她, 确认她安然无恙后, 才能放下心来。

千言万语堵在心间，慕星衍的剧烈起伏着，冷地回敬她三个字。

“你为什么……从不说你喜我？”

司云落知晓来龙去脉，听不下去，径直打断了她，问：“您知我的同伴都去往何了么？”

夕西下，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凤凰翎羽一样金灿灿的颜，有些晃。

只是相拥而眠的样，像是最难舍难分的一对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