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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九章:饮酒行令(3/3)

唐国府城郊别庄,养轩。

午后日光由大开的窗洒下,落在屋内黄梨木大案上。案上设有文房四宝,角落一只供了新鲜卉的汝窑青瓷胆瓶,邻近并有博山香炉,以及数收藏在织锦函里的书册。

大案中央,一张白纸摊平开来,一边上角搁着青玉纸镇。

大案之后,福态的唐国公坐在椅上,一手拈髯,一手搁在案上持握笔,丹凤望向前方凝思,似是在思索该在案上白纸题什么字才好。

他如同中了定术,半日姿势一成不变。

在长榻对过,赵野手持笔立在一张大案前打量唐国公,捕捉对方发肤骨相和衣饰在光影下的形相变幻。

他俯往纸上下笔,蓦地笔锋一钝。

唐国公那彷佛有目光锁在他上,如同他观察唐国公那般仔细观察自己。

他若无其事抬,唐国公那厢全神投扮演思索模样,而他左右并无其他人。

赵野将琥珀眸往唐国公后一溜。

唐国公后上方墙挖空成扇形,以楠木间隔成架,一槅一槅低错落,几槅开敞,摆设古玩盆景,几槅设为带门小柜橱。

赵野往某槅柜橱一瞥,那柜橱柜门镂雕,雕孔窍后漆黑幽暗,他觉偷窥自己的目光便来自那儿。

市井传言唐国公疼女儿,曾经仿效唐朝李林甫,让女儿避在设了机关的邻室窥看上门拜谒的才文士,拣择夫婿。

不过无论唐国公是否还有女儿待字闺中,赵野并不以为这等人家会对一介画师有任何意思。——那么墙后人打的是何主意?

他那里如此思想,墙邻室隐约传来少年低语声。

赵野防备微松,继续作画。

想来是小厮在邻室等候公爷使唤,闲来无事好奇画师作画光景,但不好来打扰,便在墙后张望。

屋内一方墙下几案上,西洋自鸣钟当当当敲了十二响,赵野在画纸上不疾不徐添上这日最后一笔,抬首:“公爷,今日作画就到这儿。”

唐国公一改先时庄重沉思神,眯而笑,若非他方巾,蓄留长髯,那模样活像弥勒佛由画像中走来。

他走到赵野旁对着写真画夸了一番,小厮上前给两人奉茶。

斋奉茶用的一向是青折枝牡丹纹盖碗,这日换上一松枝鳯鸟纹。

唐国公略饮一茶,提醒赵野前些天的约定——今日午后赵野和他,以及他一位朋友聚会小酌。他和赵野闲谈一会儿方才离去,赵野整理画的当儿,杜长由屋外走来了。

杜长多年前教唐国公携画作上门求评,他老实不客气戳破对方靠世分方才受人捧,双方一言不合大打手。事后唐国公静心思量,醒悟杜长所言非虚。他敬重杜长正直敢言,两人从此结成莫逆之,往来不绝,杜长唐国府和别庄如同自家。

这回赵野为唐国公作画亦是他从中引介。

两人见礼,杜长静观赵野绘画,拍了拍他肩膀,:“好。”

他们闲聊起来,赵野提及这日午后邀约。

杜长:“公爷才,不论引介你见谁,对你前程必有助益。还有一宗要事,他箧笥书画收藏丰富,又不吝示人,你把握良机,好生鉴赏佳作,提升画艺和力。”

赵野笑:“一切都多谢前辈搭桥牵线,促成机缘。”

杜长摆手:“不是我牵线,也会有旁人。早在你画那时节,公爷便已收藏你作品。到得你合中原和泰西画法,引发议论,公爷就同我说他想会会你。”

到了午后约定时辰,小厮来请,领赵野到后园赴宴。

赵野人到时,唐国公正和一位男前闲谈。那男背对着他背剪双手,但见挑,昂藏如松。他上一袭银白松江绫暗袍,剪裁细熨贴,与本人姿相得益彰,教他仅是背影便潇洒风

赵野走上前,那陌生男望来,两人四目投。

那男正值壮年,印堂开阔,颧骨饱满,眉朗目悬胆鼻,双颊平整俐落如削。这般相貌不止刚英俊,而且五官面形和谐大气,丰采贵。

赵野不期然想起赵玦,原婉然的大东家。

那中年男和赵玦两人柔各有不同,然而皆是教人远远随便一瞥,便觉得他们荣华。

唐国公待赵野走到跟前,向那陌生男:“这便是赵野,画坛后起之秀。”又向赵野:“这位是昭泉先生,收藏大家。”

赵野向那别号“昭泉先生”的男作揖见礼,“晚生姓赵名野,表字无拘,长平人氏。”

那昭泉先生微笑还礼,:“凉州威凤赵一。”

赵野远乍看那赵一,本以为他叁十五六岁数,近前打照面即知他不止这年纪,全因保养得宜,显得年轻。

那赵一下有卧蚕,不笑亦似笑,此刻微微展颜更似温煦可亲,但赵野从小在天香阁见惯达官贵人,从他目光沉,隐隐威,便知这人阅历颇丰,并且备一定分。

再者赵一自称凉州威鳯,该地乃大夏皇室赵家祖籍。

果然赵一接着:“太祖四世孙。”

大夏封爵,诸皇降袭叁世,皇封亲王,其嫡袭爵降为郡王,嫡孙再降为镇国将军。赵一既是四世孙,到他这一代已无爵位,不论嫡庶皆只是宗室,然而到底是王孙公,气派堂皇。

唐国公与两位客人分宾主而坐,把酒言,席间他提议行令助兴。

唐国公:“咱们拈签定题,不拘诗词歌赋,题目的一联。若有两人答不上,再下一签。”

赵一和赵野皆赞同,唐国公便唤小厮拿了签筒来,让赵一先拈签。

赵一由那剔红雕漆山石卉签筒拈象牙签,微微一笑,:“题目是‘日’字,特指‘太’。”接着诵:“太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①。”

唐国公接着:“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向日倾②。”

赵野:“夜贪钓波间月,睡起知他日几竿③。”

叁人行令至百余,唐国公才尽词穷,接连罚酒两次。赵野在旁寻思唐国公心余力绌,接下来只有罚酒的分,行令原是取乐,犯不着教人难堪,便也假作对不酒令,结束这酒令。

接着唐国公拈签,了“”字,他诵:“枝照酒卮,酒卮中有好枝④。”

叁人诵诗,几过后又到赵野。

他正要诵诗,不经意瞥见远有株紫藤架,立时想到原婉然。

前些时候,家里紫藤开,他了藤萝饼给他的小婉婉吃,问她这饼可合胃。他的小婉婉乐呵呵吃着饼,笑:“相公手最巧了,烧菜心永远样样恰到好,好吃极了。”

他脑海浮现原婉然当时音貌,眉饱沁笑意。他诵:“须知意如人意,好在双心同一心⑤。”声气不觉温柔炽

午后光由树稍筛落,碎金一般落在他额上,衬得白皙肌肤如脂玉,菱若涂脂,琥珀眸神彩灿烂,时刻情若笑。

赵一叹,这后生长得实在好,小至一个眉峰转折、一线由鼻往鼻小拐弯收束的廓都似教老天费神勾勒雕琢过,十二分地俊又不失英

可惜正因为生得太神还带野,便透着几分邪气。这时大抵他想起心上人,俊颜邪气散去大半,绽放一片柔情真挚。

赵一不由追想自年少时候那些旧前尘。

如今他早逾不惑之年,赵野才二十,青焕发,神采奕奕,从到脚无一生老病死的翳。

赵一暗自叹息,诵诗:“年年岁岁相似,岁岁年人人不同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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