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明神女录】（33）南琴风骨

江妙萱在夜之前回到了城南的一座观之中，观很小，只住着她一个人。

白鹿在观门低饮，轻面，漾起圈圈涟漪。

她披着样式简约却暗纹繁复的袍，衣袖宽大，静垂侧，少女来到观中，

轻柔坐下，将一卷卷书笺摊开在面前，一手扶着袖，一手持着雕小篆，笔

端蘸墨，落笔柔中劲。

那双净的眸里，看不清什么神，月光烛火佳人，总是最引人遐思，只

是此刻观之外，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不再动，清风也都安静。江妙萱搁笔，目光透过纸窗，

望向远方。

夏凉国外有一条大江蜿蜒百里，绕国而过。只是观偏安一隅，所以她的目

光之中望不见远的江畔渔火，耳畔也听不见一片声。

一直平静的少女终于轻声叹息。

观之外，许多夜才敢来的小魅探到窗，轻轻趴在窗沿上，一言不

发，怔怔地看着这个貌姑，陪她度过这漫长夜。

对于观之类的地方，魅小怪门一向是避如蛇蝎的，许多有三脚猫功夫

的游方士也喜那一些小怪练练手，其名曰替宅除污秽。但是它们却

愿意呆在这座观里。

年轻女冠看着一只淡蓝的半透明小鬼，那个型极小的小鬼坐在窗沿

上，躲在月光照不到的一角黑暗里。它的侧是一个绿的小妖怪，它们肩靠着

肩依偎在一起。

江妙萱不由想起次看到这个小鬼时候，那个淡绿的小鬼拖着奄奄一息

的它来到自己面前，咿咿呀呀，满脸焦急地求自己救它。

她单薄地笑了笑。

世三年，她已从十六岁来到了十九岁，她没有服用任何神仙妙药，境界却

越涨越快。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将这份惶恐和担忧藏在心底。白日

里行医济世之时，忙碌会让她不去思考这些问题。但是夜人静呢，她如何压得

住心百转的思绪。

这小观的屋檐能给许许多多的小鬼小妖容，却不能给自己安宁寄托。

她收起了竹简，卷好之后整齐搁在架上。

还有七日，她便二十岁了。

千年以来，二十岁永远是过不去的坎，那整个一年都是提心吊胆的一年，灾

难会在不知何时从天而降，避无可避。

就像她一样，在外人中是如仙谪落的门女，但她自己知，她的心中，

潜伏着鬼。

宽大的袍如鹤翩跹而起，落在衣架上，内里只是一件贴的白衣，将材

熨帖的很好。纱帘垂落，她以法眠，神静谧。

次日，她醒的很早，而没多久，便有一个同为明虚宗的男来到了这座小

观中。

江妙萱不以为奇，她停下了日常的练剑，收剑侧，行了一礼，喊了一声赵

师兄。

.

这个男名为赵尧，天赋资质尚可，但是门很早，比自己年长，平时都喊

他二师兄。

赵尧笑：「江师妹剑法已臻至灵境，全然不见雕琢痕迹，比起来我这个当

师兄的还是资质愚钝，不值一提呀。」

江妙萱柔和：「师兄不必说这些，直接说事便是。」

赵尧微愣，随后他的笑容有苦涩。

江妙萱微笑：「还有七日我便二十岁了。想必明虚宗上上下下也都知。

二十岁之后，我随时可能成为无用之人，成为明虚宗的累赘。在此之前，为宗门

一些事情也总是应该的。师兄不必为难。」

听完此话，赵尧神愈发苦涩，「师妹如此女，不该如此的。」

江妙萱：「世世代代如此，妙萱还能如何？」

世世代代这四个字便是无比的重量，两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千年之间，不乏不愿信命，想要凭借着卓越天资逆天改命的女。曾有一位

女在二十岁之前甚至修到了化境，结果二十岁的某天，镇狱忽然松动，某个

化境巅峰的大破封印而，而那日守狱人恰好是那名女，结局惨不忍睹，

女一修为被尽数打碎，沦为废人。还有一位女冠十五岁便离开明虚宗前往军

旅历练，不仅境界，也见贯了沙场的生生死死。如此女放天下任何地方

都是最耀的存在，只是她偏偏牵扯上了那条宿命。二十岁之后，她再也没有回

过宗门，也不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只是五年之后，有人在青楼之中见到了她。

江妙萱翻阅这些禁忌历史之时也曾扪心自问，她知自己无论是境界和心

与前辈相比都算不上最尖的，那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望自己可以摆脱那个仿

佛噩梦一般的命运呢？

赵尧叹息：「师兄这次前来，是想给师妹送一张喜帖。」

江妙萱：「是我自己的喜帖，对吧。」

「师妹果然冰雪聪明呀。」赵尧慨。

江妙萱问：「那宗门给我选的夫婿是谁？大婚日期可曾定下？」

赵尧讶然：「师妹……你没有任何意见？」

「嗯？」江妙萱笑了笑，小小的院落之中，有杨絮遥遥而来，如飘飞舞动的

蒲公英。她话语柔和，却藏不住那一丝无奈，「等到慕回到宗门之后，你们一

定要好生照料，一直到它寿终，可以么？」

慕是那丽的梅鹿，在十三岁那年，她遇到了一受伤的小鹿，便带

回了宗门，转便是七载光。

赵尧答应。

.

「宗门为你选的夫婿是夏凉国首富的儿，夏知酒。」

江妙萱稍一回忆，便想起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的形容：「是那个小胖？」

赵尧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现在恐怕是大胖了。」

江妙萱没有提任何异议，她只是问：「那何时成婚？」

赵尧：「七日之内。」

江妙萱微微惊讶：「为何如此急。」

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余，她一笑而过，补了一句：

「是妙萱愚钝了。」

理由多么简单，二十岁之后自己随时可能沦为废人，他要娶的，当然是此刻

尚且仙姿卓然的自己。等到自己心崩碎，沦为凡人，纵然还有那副仙人，

其间神韵定然截然不同。

赵尧解释：「这件事宗门里已然争论了整整一年，有长老认为这有失偏驳，

明虚宗为大宗，不该如此。有人认为……有人认为如此可以给明虚宗带来

诸多利益，应该如此。」

其实那场争辩远远没有他说的这般简单，其中甚至有长老之间大打手，闹

得宗门满城风雨。整整一年过去，夏凉国甚至也派人前来游说，最后宗主决定妥

协，将这位惊才绝羡的女「卖」去。

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所以到时候也不会有大长老来参加婚宴。

赵尧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想知她为何还能如此平静，这份平静是装来

的，还是果真平静。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江妙萱这边很简单。

不平静难还要哭么？

她：「我知了。」

赵尧好奇：「没有其他想要嘱托的了么？只要不是太难办到，宗门定然会

帮你完成。」

江妙萱微笑：「没有了。师兄请回吧。」

赵尧想了想，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话想说，却不知说些什么。他走到门外，

看到了门那只跪在草坪上的鹿，它同样没，就像是一个屈着的少女。

赵尧忽然回问：「不知师妹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赵尧在六境巅峰已然卡了许多年，他知对于师妹这般的天才，这个坎本

算不得什么。但是他依然有些好奇，师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但是问完之后，他

有些后悔，因为境界本就是注定失去的东西，对于师妹本毫无意义，甚至有些

戳人痛。

他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江妙萱却微笑：「证虚化，尚差一鹤。」

赵尧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等他反应过来，江妙萱已经转朝着观内走去，

只留他一人在原地震惊无言。

回到观中，江妙萱一如既往地整理桌案上的书笺文策，上面有许多她记录的

琐事，也有许多医学药理，剑法读。

.

她的目光落在书笺上，字却不到心中。

她有些烦躁。她很讨厌这没有用的情绪，但是这情绪又如浪平推而来，

自己不求甚解便是无解。

等到思绪平定之后，她便开始打算离开。

方才的那一场谈话，其实她内心的波澜有许多，只是她没有表来，只是

一副认命的神。可是世三年，见过了人间百态，又从未去过更远的地方，她

心再静如止又如何能够甘心？

既然自己骗过了师兄，那便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离开这个呆了三年的小

观，离开夏凉国，在心崩溃之前去到更远的地方，看更远的山。之前的日

里，她一直没有这个魄力和决心。但是赵尧此行却定了她的决心。

她不愿意嫁人，更不想把自己的后半生给一个胖。

而那场谈话之中，自己最妙的一句便是将慕托付去，这看似随意的一句

话，在他们中，应该是自己认命的最好证明了吧。

可是她如何舍得将慕托付去呢？稍后她便会将这已然有些通灵的小鹿

放归山林，她相信它跟了自己这么久，应该不至于落其他猛兽之吧？

等到下午十分，她便掩上了门。如往常一般下山，很是平常。

她来到山下，如同往常一样，坐在一间医馆之中为来者诊治。那些病人与她

都已相熟，知这位仙师极其平易近人，而有些让人诧异的是，有些缠绕了病人

许多年的疾病，在今天居然有了极大的好转。

许多病人对她恩德，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微笑。

用仙术帮助病人治病本就是忌讳。

因为仙人两隔，凡人的病躯本就很难承受仙术的。虽然对此心知肚明，

但是江妙萱知，自己走后，有些重病之人可能很难再这样延续下去了，于此让

他们长期痛苦，不如快快乐乐生活几年，至于能不能继续下去，生死便看天命。

她知自己帮他人选择是不对的。

因为别人毫不知情，甚至有可能会反这决定。但是很奇怪，她就是想任

一次。

等到诊治完了今日的病人之后，她和医馆的人代了几句后，便打算离开。

这时，医馆之中忽然走了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径直坐在椅前坐下，把手搭在桌上，嚷嚷：「神仙，我

要看病。」

江妙萱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这个小姑娘，笑：「你没病。」

这个一黑裙的小姑娘却摇固执：「我有病的！不看看怎么知我

有没有病呢？」

江妙萱看了看少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只好端坐在椅上，一本正经地给

她把脉。

最后，她盖棺定论：「你真的没病。」

少女又伸一只手，试探问：「这只手要不也试试？」

江妙萱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少女弱弱：「我好像有些。」

江妙萱问：「你是哪家的孩？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少女答：「我是外乡来的，听说这里有位神仙，便来看看。」

江妙萱：「现在你也看完了。是不是应该回家了。」

少女纠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呢？」

江妙萱想了想，摇摇。

她心：过去可以，但是今天不行了。

因为今天她便要和这座城市彻底永别了。

江妙萱不顾少女的纠缠，自顾自朝着门外走去。

一直到了门，少女才放开她的手臂，对着江妙萱摇摇招手，「神仙路

上小心啊。」

.

江妙萱微笑着。

但是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寒意。

路上小心？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似乎已经知，自己要离开了。走了三步之后

她再次回，却看不见那个小姑娘的踪影了。

黑裙小姑娘在医馆的楼看着一袍，如鹤归去的年轻女冠，百无聊赖地

晃着双脚。

光天化日之下，她后一尊法相难以看清。

「就是这个小么？」季婵溪问：「很好看，很顺。法造诣，

很不错。」

那尊女法相问：「没什么其他想说的？」

季婵溪摇摇，神漠然。

女法相微笑不语。

视野尽，城外，行走于一条无名小的年轻女冠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即将落下的脚步在半空中悠悠停留，片刻之后收了回去。

耳畔树叶沙沙作响，黑白袍如随风卷起的云。

江妙萱轻声叹息：「师兄，原来你没走。」

路尽，赵尧一脸惋惜的神。

江妙萱有些疑惑：「师兄是怎么知我要离开的？」

赵尧轻声：「师妹法，你要是存心想要骗我，我自然无法识破。只

是，师妹如此聪慧，怎么会猜不到有没有其他人和我一同来呢？」

江妙萱神平静：「是四长老还是二长老？」

这两位长老对自己素来淡漠，但是他们虽然辈分很，境界却不过八九，若

是自己一心想走，他们便很难拦住。

赵尧侧的一株树之上，一片枯叶缓缓凋零，那片枯叶飘至了赵尧肩膀

之时倏然破碎，枯黄的叶沫间，一个仙风骨的白发老人似仙鹤翩跹而。

江妙萱握着拂尘的手更了些。她盯着那个人，不肯有丝毫的放松。

她沉声：「见过代宗主。」

明虚宗代宗主陆堪。

陆堪看着这位妙龄少女，一别多年，这位少女已经从最一个小女孩落得如

此聘聘婷婷，若是她的如此浮凸段放在一个青楼女上，那便是妖冶风尘，

但是在她上却只有清艳无方的，仿佛云中白鹤羡而来，遗世清绝间自是万

风情。

如果丽的少女嫁给那个姓夏的胖确实是暴殄天。

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江妙萱的丽不过是烟，说散就会散去。如今有

多绚烂，日后便多凄惨。

更何况此刻明虚宗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

陆堪缓缓：「很快，你就不必称我为代宗主了。」

江妙萱心绪百转，她知陆堪对于自己的态度一直较为中立，而曾经的宗主，

自己的师父，陆堪的兄长陆盏在十多年前便开始闭关冲击通圣，而他向来不喜

自己，或者说是不喜千年间所有那某人转世的女冠。若是他未闭关，关于如何

置自己的决断也不会争执这么久。

江妙萱问：「是你要成为宗主还是陆盏要关了？」

陆堪：「你这小姑娘平时语气那般柔和，说起你陆师父时候居然敢直呼姓

名。」

顿了一顿，陆堪继续：「说实话，十多年前，兄长要闭关突破通圣，我们

所有人几乎都是不看好的。而如今师兄不知是有何悟，竟然真正隐约摸到了那

个境界的门槛，而这些天，宗门几乎是掏空家底在给师兄搜罗奇珍异草。而此刻

与夏凉国首富结亲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了江妙萱，似是叹惋：「一个通圣境的者队友宗门是何等意义自然

不言而喻。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江妙萱表示理解，她只是柔柔地笑着，手却一直握着拂尘，未有丝毫

放松。

「若是一年之前，妙萱或者会认命。而如今越是时日不多，我却越是平静。

若是想要说服妙萱，还请代掌门剑。」

陆堪终于了真正惊讶的神。

自从浮屿封剑之后，他便废弃了剑，一心修起理数。而五年前，他在

九境停滞了太多年后，心中有怒难平，去井中捞起了以前废弃的剑，抱剑参悟，

了化境。

而在外人中，他也从未使用过任何剑招，这本该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为何

这个早就离开宗门的小姑娘会知？

所有的惊疑只剩下叹息。

他看了一赵尧，赵尧剧震，他心知得知了代掌门的秘密，连忙低行

礼，示意自己绝不说去。

「那魂魄的转世竟如此神奇么？」陆堪转望向江妙萱，叹息：「只是

你未化境，如何能胜过我？」

江妙萱固执：「请代掌门剑。」

陆堪不再说话，他双指并于前，指之间，绽起一线光芒，如天云开，

雪亮光芒大绽，明明只是一细得不能再细的线，却是先声夺人，以劈云开雾之

势平推而去。

陆堪神淡然，而仅仅刹那后，他脸大变。

因为江妙萱不躲不闪，双手负后，甚至没有一丝要反抗的动作，她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