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七，想了一想，又：“胡大侠这么一说，我们也就放心啦。小人有命在，凡影城中来、过此桥者，一律不准放行，请胡大侠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待检查无误后，定让胡大侠通过。”

杨七没料到他翻脸竟像翻书一样，也不排除是逮住了他的痛脚，镇定应答：“胡大爷，我们只是手下人，哪有这胆量？但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小人得了主的。还请胡大侠见谅。”

杨七一想也是，那婢女生得眉清目秀、肌肤雪白，下颔尖细，鼻梁直，分明是个人胚。那耿照据说是城中铁匠，又是刀皇唯一的传人，以绝世武功降服天裂妖刀，救大名鼎鼎的“八荒刀铭”武登庸……怎么说也不能是个胜朱颜的兔儿爷。

“小……小人杨七。”

“这……胡大侠，小人只是公事公办，没有别的意思……”

仇不坏不仅是京左六邑间最好的仵作，更于审案查案，据说只要是他看过的尸首，没有找不凶手的，先帝特赐“代天除恶”的金字腰牌一面，许他便宜行事，不受六三司节制，在平望都一向享有“捕神”的誉。纵使赤炼堂设下天罗地网，也万万防不到仇不坏嫡传的骨相之术。

“难为你啦，赶快起来！趁现在没人，把那玩意儿洗净！”

“好啊，都让你查。你是要她当众脱了衣裳，教你里外仔细“查”么？”

胡彦之兀自叨叨碎碎，但内容委实太过不堪，连匪都听不下去了，杨七赶接：“胡大侠说得极是，是小人唐突啦！”一指躺着的那人，委婉：“但此人的相貌，小人还想瞧上一。”

耿照洗净脸，

“厉害的是她，不是我。”老胡摇：

“你就别问了，知了你也不会开心的。”胡彦之耸了耸肩：

耿照一脸佩服。

“放。”胡彦之抱冷笑：“你告诉我，你有见过哪个男扮女装的，模样比娘儿们还漂亮？是男是女，一便能看；偏你这杀千刀的，非看到儿不肯罢休！说你不是想乘机揩油，谁人肯信？想就直说，畏首畏尾，算什么好汉……”

（是赤炼堂的私兵“指纵鹰”！）

耿照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我脸上了什么，怎能这般传神？”

那全赭衣如血染的剽悍骑士调转，将一只竹筒稳稳抛在杨七手里，冷冷撂下一句：“图追人，不得轻纵！”最末一个“纵”字落下，杨七等还来不及行礼应对，黄尘已卷至十丈之外。

◇◇◇

杨七差从车辕上跌下来，忍着酸，胡挥手：“可……可以了！烦请胡……胡大爷慢走……恶……”胡彦之哼的一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非她的暗示，我也没想到赤炼堂会边上山要人，边在山下逮人。这招很是厉害，既不押大也不押小，不开的是哪一边他们都要赢。咱们只闯过了一阵，赤炼堂将你的图像传遍各河津码，易容术不能整天黏着脸面，久了会长疮生脓的，此后行动须得加倍小心，否则将寸步难行。”

“他若因此不治，天涯海角，胡某都将取你狗命！你且记着！”

“化妆成阿傻”这个固然冒险，却得益于胡彦之周游天下时所学的妙易容术，以及他曾经跟随号称“京城仵工”的奇人仇不坏办案三年、与各惨死奇尸朝夕相，不但尽学仇不坏的断案奇能，更能巧妙模仿伤化脓、甚至骨渗髓的模样。

杨七都瞧在里，抑兴奋之情，悄悄打了个暗号，桥面上数十名赤炼堂众都围了过来，各持兵，将篷车围得不通。散在最外围的五、六人弯弓搭箭，不再靠近，以防胡彦之骤然动手时，拽弦他几个透明窟窿。

“怎么样？你看够了没有？”胡彦之神情沉，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揍人。

“啪！”杨七实在是受不了了，甩手打了他一记耳光。苏彦升愕然闭，坐着不住息。

全包满绷带的“阿傻”一跃而起，飞也似的冲到山泉畔，死命地扯去白布条，趴在草丛里呕起来。片刻，他将在鼻孔里的两枚茴香擤，用清洌甘的山泉洗去一一脸的秽，一张眉大的黝黑面庞来。

胡彦之冷蔑一笑，神情猥亵。

胡彦之不禁有些佩服：“一名小小目，办事却如此细心谨慎，难怪赤炼堂壮大如斯，叱咤东海陆两。”面孔一沉，故作恚怒，冷笑：“你赤炼堂好威风啊！连横疏影横二总的贴婢女也敢动，里是没有人了。”

“不要。”胡彦之忍笑：“你这样也是为他好，我明白的。”

胡彦之怒：“脸都砍烂了，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你手边有悬红图影么？拆了药布你也不知是不是正主儿，存心寻你爷爷开心？”

“我记下了。”胡彦之小心将纱布缠好，目光如电，冷然：

“易容术的最境界，便是“改变骨相”。”胡彦之得意洋洋：“许多易容术会被看破绽，大抵也是在这一项。掩饰表象、欺骗目光，对付不了真正的手；妙的易容术，要到化为矮、易胖为瘦、转女为男，才能算是登峰造极。”

“老胡，你和姊……二总一样神机妙算，都猜到了赤炼堂一定会包围朱城山，才想到这等脱之计。要是只有我一个，一定是闯下山，然后被他们逮个正着。”

胡彦之面铁青，沉默良久，咬牙：“要看便看，你莫要后悔。”

胡彦之是御的大行家，一看此骑的行，便知是急驰速行的备，心念电转之间，登时了然于心。

他小心翼翼提刀凑近，端详了半天，抬对胡彦之：“胡大侠，对不住，我想起这位姑娘下车。”一指篷车内的婢女，语气却十分定。

胡彦之笑：“各为其主，也没什么好冒犯的。诸位请便。”

直到再也听不到骡车车辕的铃铛声响，桥上的赤炼堂众才又恢复行动。只是杨七一想起那张血模糊的扭曲面孔，以及那中人呕的腐臭血气，终于还是忍不住趴在大呕特呕，将昨晚吃的酒菜吐了个清光。

杨七正是疑心他男扮女装，只是没想到堂堂天门掌教的传人、侠名远播的“策狂歌”胡彦之一说起这码事来，竟比自己这等匪的还要不堪，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胡彦之将那人抱在怀里，一圈一圈解开缠布，一腐脓似的恶臭夹杂着血腥气猛冲了上来，呛得杨七掩鼻仰颈，几乎要反胃呕吐。最后一层白布揭开，一张开绽的扭曲面孔，伤糜烂化脓，如两块生片般外翻开来，令人不忍卒睹。

“胡大侠，对不住，小人不是有意冒犯。”

“况且，有碧湖姑娘的伤疤对照，来的效果也特别真。只要故意得夸张一，便能唬住那些不长见识的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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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七心知此人武艺，不敢托大，将支援火号反握在后，只消人图一合，便发信号。届时别说沿溪封锁的众多赤炼帮众，怕连大太保亲率的兵“指纵鹰”也要立时赶至，任他“策狂歌”如何了得，总不能翅飞了去！

杨七神大振，取筒中绘影，见画中的少年眉大、双目炯炯，自扮不了容貌娟娟的秀丽少女，一指车内那缠满绷带之人：

他跃上车座，放下吊帘，持起缰绳驱车前。赤炼堂诸人慑于他的气魄威仪，生怕自己也被问到“你叫什么名字”，纷纷让来，不敢拦阻。骡车行极慢，简陋的篷一路晃摇，拖着尘沙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杨七率人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那骡车不过是在箱车上加了个简陋的布篷，车底薄薄一片木板，别说是藏人，就连一颗白菜的空位也无，一就能看尽，原本便不用搜。杨七的目标，从到尾就是人。

“胡大侠，真对不住，你若不肯拆开裹布，小人便要自行动手啦。”

杨七说他不过，又禁不住地犯疑心，正自为难，忽见山下一蓬黄尘扬起，宛若天际龙卷；烈蹄刨地间，一匹奇骏的乌骓如电奔来，上骑士一赭红劲装、兜甲，以赭巾掩面，衣摆绣着一夹翼俯冲的扑天鵰。

“……儿谁人不想？着滋滋的可舒服了，可你们这么搞说不过去嘛！又不是……”

鞍畔除了长短兵之外，还有绳索、壶，以及左右两只鞍袋。乌骓人立而止，待烟尘消散之后，才见后以绳索系着另一匹健，背上仅置轻鞍，显是替换之用。

手无助地举在前，疯了似的尖叫不休，仿佛又回到了当日万劫横扫之下、遍地都是赤浆泥的修罗场，看不见的黏稠鲜血劈夹脸地泼了他一，那温的与冲鼻的气味如鬼魂般纠缠不去，无休无止--

胡彦之驱车前，好整以暇，直到行数里，再也看不见法雨溪的面粼光后，才“吁”的一声，在一山泉边停下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