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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五零 大风起(8)(3/4)

韦昌所料不差。

刘二的新规矩施行后,窑厂产增加不少,东家来过一次,满脸笑容,再度当众称赞刘二,号召所有伙计以他为榜样。

半个月过去,有人吃到了羊,也有人被赶窑厂。

吃到羊的多是年轻小伙,因为他们力充沛,活有劲,即便吃不饱,力气也不是中老年人可比的。

被赶走的多是老人,有的白发苍苍,有的瘦骨如柴,韦昌认得其中有些人,已经为窑厂了半辈活。

刘二赶他们走的时候毫不留情,不在乎他们泪滂沱的祈求。

有人走了自然有人来,新招的伙计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虽然饿得很瘦,但各个龙虎猛。

为了让新来的人尽快成为骨,刘二把教他们手艺,纳了考师傅们是否卖力活的范畴,而且占比极重。

后来,每半个月都有人走,年老衰的,活不利索的,有疾病的,被一茬又一茬筛去。

来的人全都是力旺盛的年轻小伙,他们吃同样少的饭,却能更多的活计,还心思简单好蒙骗,常被刘二空白牙的许诺给激得情澎湃。

也不全是空白牙,至少每半个月一只羊是真的。

于是,窑厂的产量持续增加,东家整日笑得见牙不见

新规矩施行一个月后,窑厂有人死了。

首先死的是一个老人,活活累死的。他年纪大了,手脚不如年轻后生利索,为了不被赶走,拼了命的活,最终累死在了背运泥石的过程中。

有了第一个死的,很快就有了第二个。

这次是个不太好的中年人,他有隐疾,却因为工钱太少还要养家,一直舍不得去看大夫,加之活计太重,病累而死不让人意外。

再往后,死人成了常态,每个月都会有几个。

当然,这是发生在窑厂里面的人数。如果算上被赶走,在外面饿死的中老年人,那就更多。

死人腾来的空额,转就会被新人填补。

窑厂伙计的平均年龄在降低,到都是挥汗如雨的年轻人。

很多还不错的中老年人,在不间断的繁重劳作与不果腹的情况下,相继现了各疾病,腰酸疼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伤了脏腑本元就很致命。

而这分人,很快就因为劳动力下降,掉被淘汰的队列中。

一开始,窑厂老伙计们怨言重,暗中还有过串联,打算群起反抗,至少要求东家增加饭

这时候,刘二又发挥了作用。

他收买了一些伙计,让他们在其他伙计谈论东家的黑心残忍、控诉东家吃人血馒时,站来为东家说话。

他们的言论很多。

譬如东家是个大善人,常常修桥补路;譬如没有东家给他们活计,他们连饭都没得吃,现在端家人的饭碗还想砸人家的锅,实在是不当人

譬如作为伙计,自己不努力活给东家赚钱,表现自己的价值与能力,只想着要求东家,真是不知所谓;

又譬如年轻的时候就该吃苦受罪,吃得苦受得罪越多,日后才越可能有钱;

再譬如这世的穷人平民都是拿命在拼,用生命换钱,在哪里都一样,这就是普罗大众的命运,古今皆然,不可能抗衡也不会改变。

这些言论混淆视听,令一分伙计颇为认同,令不少伙计变得迟疑,成功分化了伙计们,让他们无法齐心协力统一行动,去反抗刘二与东家的压迫。

而刘二付的——收买这些伙计的代价,不过是几块

是真正的几块羊

......

韦昌没吃到过羊,暂时也没有被赶走。

他没日没夜的努力活,跟拉磨的没有区别,跟烧窑的炉火并无二致。他中没了光彩,不再能透过它看喜怒哀乐,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气。

那是麻木。

彻底放弃希望之后的麻木。

年少的时候,韦昌也曾血气方刚毫无畏惧。

他仅凭手中一柄柴刀,就敢在月黑风之夜独山林狩猎,也曾用一柄普通粪叉,捷锐利的钉死一只闯庄稼地里的猹。

在他扛着一新鲜的野狼尸山时,月光下他单薄的影曾无比耀;在他举粪叉刺猹的时候,眸中的亮光也曾让同龄伙伴惊为天人。

但是现在,他中没了光。

他只记得活再活。不用尽全力活,他就会失去吃饭的资格,变为路边的一饿殍,连累家人都活不下去。

以他的能力,应该是能养活家人,并且过得殷实的。

可窑厂里有太多可见的不公,有太多鲜血淋淋的压榨,这些制造了太多凄惨悲苦的死人,也让他变得跟一旁拉磨的老没有区别。

他也曾愤怒于刘二跟东家的暴行,但愤怒并没有用,还差些让他丢掉饭碗失去活命的资格;

他也曾同情伙计们,但同情也没有用,这些老伙计还是在不断饿倒、累死,被赶窑厂;

他也曾想过奋起一搏,但没多少人愿意同行,那些年轻的伙计本该是反抗的中力量,却被刘二蛊惑,在拼命活之余,还盯着他的位置,时刻想着替代他;

现在,他只剩下疲惫与无力。

当活下去都变得艰难无比,拼尽全力也可能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中还怎么会有光?

当看清了伙计们的愚蠢,看透了刘二的狡诈,看透了东家的悍,知自己没有保护自己与家人的能力,父母随时可能被欺凌,女儿随时可能被抢走,活得跟没有差别时,他中怎么会还有愤怒,有善良,有血?

他只能封闭自己,让自己没有情绪,把自己变得麻木。

麻木是一座城墙,把他保护在城里,让他不必时时经受绝望带来的痛苦,让他能在一波波痛苦袭来的时候,不被淹没,还能继续活下去。

韦昌知,窑厂里的老伙计们,也正在变得麻木。

越来越多人变得麻木。

他还能想象,窑厂之外,大齐皇朝的各州各县,无数像他一样受苦受难,而又得不到公正保不住尊严,无力反抗悲惨现实的人,也在变得麻木。

最终,这个天下的人,都会麻木。

到了那时,这个皇朝这个民族,纵然有万里疆土无数民,也会是死气沉沉,不堪一击,让人发笑。

他不知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窑厂外的天地是怎么了。

也许,天空中现了一条大的恶龙,它制造的云笼罩大地,把天下变成了这副模样。韦昌只能这样想。在他心中,唯有龙才有这能力。

他的脑浑浑噩噩。

当他的失去力量,一下摔倒在地,被石磕得脸上鲜血横时,他脑海中仍是一片混沌,受不到疼痛。就好像脸不是他的,血也不是他的。

他只是睁着浑浊的双,看着亘古未变的清冷夜空发愣。

他被从窑厂赶了来。

他的二徒弟把他的手艺都学去了,他失去了往日作用,而他的二徒弟年轻气盛,明显能比他更多活,所以刘二把他赶了来。

离开窑厂的时候,他看到二徒弟吃上了梦寐以求的羊

对方脏兮兮的一双黑手,抱着那块刚从锅里捞来的惨白羊,吃得满嘴是油,可即便被得双手起了泡,对方仍死死抓着羊不放,还用狼一般的目光环顾四周,防备有人抢他的,警告别人不要想抢他的

如果是之前,韦昌会被二徒弟给气得吐血,但现在不会。

这就是麻木的好

但是,再大的麻木,也不可能让他完全忽略现实。失去了窑厂的生计,他往后该怎么活?妻儿老小该怎么活?

白发苍苍的父母,会在饿得包骨的时候,死在铺着草的榻上,妻会偷偷割下自己上的,煮熟了递给孩们吃,只求后者能活下去。

而最后,女儿会落窑,儿会成为人贩手里的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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