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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3)

【03】

李斯抬看了扶苏一,神情言又止。

扶苏自然不会觉察不到他的目光,他伸手将竹简展开了几分,笑:“这韩非……廷尉可还记得?”

李斯面一滞,慢慢笑:“自然记得。”

他怎会不记得,当年便是他亲手将盛满毒药的玉瓶给下人,亲吩咐将其送至尚在狱中的那人手中。

这是一步危险,末了却决定成败的棋。

事后他主动向嬴政请罪,毕竟对方曾经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下令赦免韩非。但李斯却明白,以嬴政的自负,纵然心有遗憾,却也不会惩戒自己。

毕竟,当初下令将韩非打大牢的是他自己,而君王无过,纵是悔了,也是无过。

故而末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阻碍不复存在,他李斯便取而代之,登上了权力的中心。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些荣光的背后,这重影一直悄然地留在他后。

这么多年,他手握重权,意气风发,却唯独提及这件事时,心底始终无法释怀。

毕竟那人曾同自己把酒倾杯,曾将自己视若知己,曾对自己倾心相待……而自那人之后,自己周再没了这样一人。

见李斯陷沉默,扶苏却只是默默看着他,颇有耐心地等待着。待到对方蓦然从回忆中离,回过神来,才慢慢笑:“廷尉走神了。”

“让长公见笑了。”李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却也极快地恢复了常态,变转话题,“只是……长公会对这法家学说有所涉猎,倒着实乎臣的意料。”

“不过一时兴起而已,”扶苏抬朝远望了望,神情有些飘忽,“扶苏只是想看看,一个能主导我大秦数十载,且教父皇笃信不已的学说……究竟是何模样?”

李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觉对方的光分明是澄澈异常,然而其中却终究掩藏着太多东西,教人看不清明。

“若说还有什么缘故……便是多少有些不由己罢。”而短暂的沉默之后,扶苏叹了一声,收回目光,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便如同廷尉那句话,人之贤或不肖,便恰如那老鼠。同样一人,同样一般的怀才,在舍厕或者粮仓之中,却全然是两番天地。”

此言一,李斯豁然开朗。

寒庶,早年为仓中小吏时,曾见厕中老鼠偷粪便尚且担惊受怕,而仓中老鼠吃粟米,住宽屋,却是悠游自在无忧无虑的情形。

自那之后,他忽然明白,为人者需得位,方能尽展其才。

正因如此,他奋发图,投仕宦,方有了今日;正因如此,他才会为了除去面前的阻碍,而不惜一切代价。

片刻,李斯终于开:“长公今日唤臣前来,所为应不止于此罢。”

扶苏闻言笑了一声,却只:“不愧是廷尉。”心知对方若不是心中已明白七八分,也不至于言得如此直白。

李斯见他仍不言明,便又:“臣才智愚鲁,但若公有何吩咐,却也定当尽力而为。”

扶苏看着他,默然片刻后:“居于粮仓固然胜过舍厕,只是……若有金玉之堂,却不知廷尉以为如何?”

李斯目不转睛地同他对视许久,只慢慢笑:“若有金玉之堂,怎会甘居于粮仓?”

“廷尉果真是剔透之人,日后扶苏若掌有这金玉之堂,则定不缺廷尉一方席位。”扶苏低眉看了看石桌上的竹简,慢慢笑,“只是……扶苏初涉这刑名法术之学,若有不明白之,便全依仗廷尉指教了。”

“指教不敢,臣自当尽力而为。”李斯起,拱手一拜。心知这一拜之下,便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只是略一回想,他不得不慨,先是用韩非引,而提及自己旧时际遇,终至于表明本意。这位长公平日看着温文柔和,无城府,然而今日这般步步为营,每一步皆是到自己薄弱之

此番手段,却是让他不得不对过去的认识有所改观了。

*****

数日后,李斯于书房求见嬴政。

他今日前来,乃是为这些时日于朝中争执不休,却又始终没有定论的话题——分封还是郡县?

有别于当时天下的其他诸侯国,早在多年前,秦便已然采取了郡县制。避免国中之国各自为政的同时,又能足够权威地把控地方,确保帝王无上的权力。

只是,此刻是否应当在全国推行,在朝中上下却又有了异议。

嬴政一长袍,背立于昏暗的大殿之中,整个人散发着沉重肃穆的气息。他闻言沉了许久,没有说话。

实则这前世的一幕幕,在他心中仍如明镜一般地澄澈清晰,本不曾忘却一分一毫。然而他却分外耐地一直等着,等着李斯或者其他什么人,向他提这般建议。

除却扶苏的,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前世有何不妥,故而也无心去改变什么。他只是想借机看看,自己边这些人,是不是还一如往昔。

故沉片刻之后,他转过来,慢慢:“此法可行,即日便由你起草相关条例,再予朕过目。”

李斯心下虽讶异对自己的提议,嬴政竟不曾让群臣议过,便下了定论。然而细细一想,却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独断而不容忤逆。

“诺。”由是他上前一拱手,恭敬应下。

嬴政已然徐徐走到书案边,俯拿起一卷竹简,面无表情地垂看着,:“你且去罢。”

然而李斯却立在原,一时未动。抬看了看他,却:“陛下,臣有一事奏报,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并未抬,闻言只:“讲。”

李斯停顿了片刻,:“臣听闻……长公近日有心研习法家学说,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哦?”嬴政闻言,翻阅竹简的手竟是一顿,抬起来,“此言当真?”

“不敢有半句虚妄之词。”李斯垂首,“此事朝中已有传言。”

那日虽应下扶苏的暗示,然而李斯在官场混迹多年,自然比旁人多分心思。心知纵然这长公有意拉拢自己,但毕竟离皇位还有一步之遥,便是这一步,也有可能差之千里。

而这朝中最举足轻重的,自然莫过于面前的人。故李斯今日对他言明此事,便是有意探探嬴政,对此事将会作何反应。

然而他未曾料到,嬴政将手中书卷挪了开去,看着他微微挑了挑眉,竟是轻笑了一声,:“他平日里只把儒挂在嘴边,也会有研习法家学说的一日?”

见他如此反应,李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便只能:“兴许是公忽然顿悟……”

“有意思。”嬴政却已是喃喃地打断。他面上那抹笑意还在,然而这话却仿若自言自语。

李斯默然,片刻后却见嬴政慢慢收了笑意,只:“朕已知晓,你且退下罢。”

李斯应声而退,然而方一转,又听嬴政:“等等。”

“陛下有何吩咐?”

他回过去,便听嬴政:“扶苏初涉此,必有疑惑,若他愿意,今后你便是他的老师。”

这却又是李斯不曾想到的,但他并未在面上表来,闻言只:“诺,臣定当全力而为。”

嬴政立在书案边,直到李斯告退而了许久,都不曾重新将目光挪回手中竹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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